很明顯,選擇了前者。
07
我已到了十三歲,與三姐云竹常伴母親左右,往來于各府飲宴之間。
近來赴宴,我察覺到最素凈裝扮的三姐,赴宴時卻添了些心思。
白玉簪換了鎏金步搖,珍珠耳珰也改了點翠滴珠。
夏日賞荷宴,鬢間卻簪著一只梅花釵,格外醒目。
柳蔭下,席間才子云集。
行飛花令時。
但見督查院的梅僉都七步詩,贏得滿場喝彩。
我看見三姐執扇的手微微發,縱極力掩飾,也不下眼中的慕。
也沒有錯過梅僉都飲酒時,若有若無的炙熱眼神。
回府的馬車上,母親指尖輕扣窗欞,忽然問道:
「這只梅花簪,可是新打的?」
三姐低眉應了聲,耳尖卻泛起薄紅。
我瞧見母親微不可聞地蹙眉,當夜便去了父親書房。
不過半載,父親便為三姐定了親事。
樊家世代清貴,現任家主拜翰林院侍讀學士,是個詩禮傳家的好歸宿。
母親執起三姐的手,將一對翡翠鐲子推的手腕間。
「你最是書,樊家藏書萬卷,往后紅袖添香夜讀書,豈不風雅?」
三姐跪在白玉方磚上,額頭地時,發間那支梅花銀簪微微晃。
起時形微晃,我上前攙扶,到的卻是嵌指甲的皮。
母親在妝奩拿出一只嶄新的金步搖,替換下三姐鬢間那支梅簪。
「這簪子舊了,該換下了。」
二姐低垂眼簾,看著母親將那支簪子隨手賞了下人。
面對母親的敲打,三姐囁囁稱是。
卻在轉時,不小心勾在了門檻上,打了個趔趄。
婚期定在來年秋日,可三姐足足病了一季。
聽雪軒終日藥香繚繞,珍貴的藥材如流水般送,卻化不開眉間的愁緒。
我去請安時,母親正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,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疲憊。
「去勸勸竹兒吧。」
「若是……實在不中用,便送去西郊別苑養病吧。」
我看見母親眼中的不忍,又很快被決然取代。
是作為母親的最后一份慈心,也是最后的試探。
08
我未讓婢通報,徑直去了三姐的聽雪軒。
推開門,三姐披著素外衫,正對著一幅畫卷出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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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上柳蔭如煙,一襲青臨風而立。
雖只一個背影,卻著掩蓋不住的清朗風骨。
正是那日曲江畔詩的梅掌院。
「三姐……」我輕聲喚。
慌忙收起畫軸,蒼白的臉上閃過一慌。
我看著消瘦的面容,不忍道。
「再這樣病下去,傷了自己可怎麼好?」
三姐忽然笑了,像是碎冰落在玉盤。
「在那些人心中,耽誤婚期才是天大的罪過。」
口中的那些人,自然指的是父親母親。
我不答話,只是說。
「聽聞梅大人不日將尚安樂公主。」
畫軸啪地掉在地上,三姐強撐著冷笑。
「朝堂之事,與我深閨子何干?」
我拾起畫軸:「三姐可知,為何父親沒將你許給梅家?」
「無非是嫌梅家出寒微,配不上相府千金。」
「我們這些兒,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貨罷了,嫁給誰又有什麼所謂。」
三姐仰起頭,宛如史書上慷慨赴死的文人清流。
「你只管回去稟報,若我能活到嫁人的那一天,自然不會辱沒孔氏門楣。」
我嘆了口氣:「你錯了。」
「正因父親深知梅掌院是棟梁之才,才更不能結這門親。」
「梅掌院在督查院任職,父親位居宰輔。若聯姻天子近臣,上位會怎麼想?」
「貴妃才生了小皇子,多雙眼睛盯著孔氏,一步差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」
三姐忽然劇烈咳嗽。
「你們……咳咳……眼中全是計算,可容得下半分真?」
「算計?」我冷笑。
「你以為父親的宰輔之位,是靠曲意逢迎得來的?」
「去年黃河決堤,父親捐了半數家產賑災;今春北疆大旱,父親力排眾議開倉放糧。」
我近一步。
「若非他于算計,百萬災民將殍;若非他善于權衡,今日死的便是孔氏三百七十口人!」
三姐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,哽咽道。
「若蒼天許我重選,我寧可舍棄這錦玉食,做個布荊釵的尋常子,與心上人茶淡飯,平淡終老。」
我聞言冷笑,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。
「三姐口中的布生活,是要做那市井販婦,終日為三文錢與人爭得面紅耳赤?還是要做那田間農婦,一場旱災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兒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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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每日喝的人參湯,用的雪蛤膏,哪一樣不是父親在這算計中保下的富貴?若沒有這些算計,你現在恐怕連茶淡飯都難以為繼!」
三姐踉蹌后退,脊背抵上冰冷的墻壁。
我抬手為拭淚,卻發現自己也淚流滿面。
「你我生來就帶著孔氏的烙印,我們的,乃至生命,在孔氏三百多條人命面前,都輕如鴻。」
三姐緩緩坐在地,發間的珠釵落下來,在青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
我蹲下,輕輕抱住抖的肩膀。
我們相擁而泣,卻都心知肚明——
此時的悲慟,是嘆為自己早就被擺布好的一生。
也是在慶幸,生于鐘鳴鼎食之家的庇護。
09
心結已解,三姐子骨一日好過一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