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至出閣那日,十里紅妝羨煞長安。
樊家雖門風嚴謹,那樊公子卻是個知冷知熱的,縱使三姐連誕二,也堅持不納妾室。
一時間,「娶妻當娶孔氏」了長安兒郎們的共識,連孔府出去的婢,議親時都比尋常家小姐更青睞。
母親對我的教導越發嚴苛,漸漸將府中中饋到我手上。
這日南安太妃薨逝的消息傳來,母親故意考我。
「太妃生前禮佛,不如送套金楠木的佛經去?」
我搖頭。
「太妃年輕時隨夫征戰沙場,最厭這些虛禮。不若送套鎧甲兵,拭干凈供奉靈前,更顯誠意。」
母親眼中閃過贊許,又問。
「下月李尚書千金遠嫁徊州,可要請貴妃娘娘賞些面?」
我抿不語,只向青蓮使了個眼。
這丫頭立即會意,福道。
「奴婢愚見,娘娘若賞賜太過,反倒授人話柄。不如由夫人出面,贈一套妝奩,既不越禮,又全了面。」
母親掌而笑。
「善!主子明理,奴婢懂事,這才是大家氣象。」
「你這丫頭想要什麼賞賜?」
青蓮低頭稱不敢。
「奴婢不過跟著小姐耳濡目染,怎敢要賞賜。」
母親轉腕間的玉鐲,隨手拔了只簪子給青蓮。
「你很懂分寸,往后會有福分的。」
直到三個月后,大哥哥將青蓮許配給頃州商賈的時候。
我才明白母親話中的深意。
嫁給富商大賈做正妻,可不就是福分麼。
總好過給人當丫鬟。
青蓮來給我請安時,神如常,毫沒有即將翻當主人的喜悅。
我故意問道。
「你今年跟了我多久了?」
略一欠:「回姑娘話,自打姑娘落地那日起,奴婢就在跟前伺候,算來已是十四年五個月整了。」
我靠在椅子上,看著恭敬的模樣,開口道。
「溫氏譴了人來說親,兄長已經應下。往后你便是溫家主母,不必再行大禮。」
聞言立即跪伏在地,言辭懇切道。
「奴婢伺候姑娘多年,不敢僭越肖想,請姑娘收回命,允許奴婢繼續在您邊伺候吧。」
「糊涂。」
「做不比當丫鬟強?到時候自有下人伺候你。」
連連叩首,發間的銀簪在磚上叮當作響。
「姑娘待奴婢寬厚,吃的用的無一不,比平常人家的兒還富貴些。」
Advertisement
「要讓奴婢離了姑娘,去伺候那些臭男人,奴婢寧愿絞了頭髮做姑子做姑子去。」
額頭抵在白玉磚上,咚咚響。
嗯,是個識時務的。
我虛扶一把。
「這是什麼話,那溫家郎君我隔著屏風瞧過,長得端方,你老子常年在父親邊當差,依我看,你與那溫氏倒也相配。」
青蓮是家生子,其雙親都在孔府當管事。
自小跟著我,做事最是妥帖。
大哥哥的謀算我略能知曉。
姻親的網織就得越是綿,孔氏的基就越是穩固。
這般忠心,我也愿意給面,稟明母親后,認了做義妹。
又從我的妝奩中出一些,作為給的添妝。
出嫁那日,我親自去側門送,看冠霞帔進了花轎。
忽然想起八歲那年,為摘那株并蓮跌池塘。
將蓮花高高舉過頭頂,漉漉的臉上帶著笑。
「姑娘,今年第一朵并蓮,奴婢給您摘來了。」
在這世間,子終究逃不過移易葉的命數。
如今這枝蓮花,終究要種到別人家的池塘去了。
10
十八歲這年,我的婚事也定下來了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父親將我許給了偏居必州的懷義侯徐氏。
一個沒落的州侯,在長安世家眼中,與寒門無異。
三個阿姊出嫁,俱是母親傳話,這次反倒是父親傳了我去書房。
書房,父親正對著一幅未著筆墨的畫卷出神。
我安靜等著,直到半刻鐘后,父親方回頭。
「為父這些兒中,唯你脾最肖我。」
我垂手不語,任由他審視的目落在上。
半晌,他搖頭,語氣似是嘆息。
「你要是為男子,必定會有一番作為。」
我抬眼向那幅空白畫卷。
「兒雖困于閨閣,卻知真正的襟,從不會拘泥于方寸之間。」
父親眼中一閃,忽而大笑。
「好!這才是我的兒。」
笑聲漸止,他的語氣轉為沉重。
「必州偏遠,不比長安顯貴,你若不愿去……」
「不。」我打斷道。
「兒既然了鐘鳴鼎食的富貴,就要擔起維系家族的責任。」
父親長嘆一聲,手指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,慢慢道出深意。
「圣上今年要修剪世家枝蔓了,為父不得不……先自斷一只。」
Advertisement
父親閉上眼,語氣顯出幾分疲憊。
「為父立于朝堂三十載,最是明白,當飛鳥盡時,良弓自當藏。」
他睜開眼:「你可明白?」
我心頭一震。
忽然想起五年前,母親與我說話時,言又止的模樣。
也許從那時起,父親便起了將我下嫁到地方的心思。
必州雖偏,卻是漕運咽。
懷義侯掌五千兵,既不惹眼,又能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。
若來日貴妃之子想要一爭,懷義侯必是一方后盾。
這份苦心,若非今日點破,我也未能參。
出了書房,轉到了母親院里,正整理我的嫁妝單子。
見我進來,一貫雍容的臉上竟然出現一悲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