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待你出閣，這院子就真的空了。」
腕間的翡翠鐲子在案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如章進宮前夜，他在祠堂枯站了半宿。」
「襄慧回門那日，他破戒飲得大醉。」
「云竹病重時，他白日賑災，夜里還要親自查問大夫改方子。」
「九州寒門子弟，他命人細查了三代底細，才從中挑出懷義侯……」
母親的聲音依舊威嚴，卻著一微不可察的哽咽。
「別怪你父親，他已然竭盡所能為你們籌謀。」
我手抱住母親，如同時慈地將我摟在懷里一般。
「兒都明白。」
母親輕輕倚靠在我懷中，哽咽聲大了些。
「你們都是為娘上掉下來的，哪一個苦，都像是在剜我的心。」
這一刻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相府主母，只是一個即將送走兒的母親。
不過須臾，便輕輕推開我，又恢復了往日雍容的姿態。
世家大族的棋局中，連意都要藏得這般晦。
往后，我也會為同一樣的人，連悲傷都要講究分寸。
11
婚期定在來年四月，正是牡丹吐蕊的季節。
懷義侯親自攜禮來長安下聘，倒是做足了誠意。
我終究按捺不住好奇，借著送茶的機會，在屏風后覷這位未來的夫婿。
花廳，但見一襲靛青錦袍的端子端坐客位，修長的手指輕叩茶盞，說話時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。
雖只看見背影，卻已讓我懸的心放下了大半。
「四妹妹可還滿意？」二哥哥不知何時立在后，折扇輕點我肩頭。
我慌忙低頭，只覺耳尖發燙。
到底是閨閣兒，雖明白婚姻大事事關家族，私心里卻也盼著良人如玉。
徐氏的聘禮一抬又一抬，擺滿了整個前院。
朱漆禮盒在下泛著溫潤的澤。
管家捧著燙金禮單高聲唱念，每報一樣，便有小廝打開查看。
「必州百年老參兩匣！」
「雪蛤膏十斤。」
「青田石雕如意一對——」
這些件雖非長安時興，卻件件著古樸厚重。
綠芍在我耳邊低語。
「奴婢聽聞徐母不善中饋，想必這次也是將箱底的好拿來了。」
我微微頷首：「倒是用了心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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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拂過錦緞略顯陳舊的紋路，明白這些聘禮對徐氏而言，已是傾盡所有誠意。
禮不在重，在于誠。
畢竟論富貴，天子座下誰又能比得過孔氏。
既是下嫁，我的嫁妝亦是再三斟酌。
貴妃賞賜的只擇其二三，既全了孔氏面，又不至于太招搖。
青蓮出嫁后，我邊便只剩綠芍這一個丫鬟。
我升了雪玫為一等丫鬟，與我一同陪嫁。
臨行前三日，我將陪嫁的三十六名奴仆悉數召至花廳。
眾人屏息垂首，雪玫和綠芍一左一右站在我側。
「都抬起頭來。」
我一一掃視過這些人，有灶房掌勺的李嬤嬤，有外院的跑小廝阿貴。
此去必州，他們便是我最信賴的臂膀。
我手掌相擊，便有仆人捧著托盤魚貫而。
我抬手扶了扶鬢角，綠芍上前一步。
「四姑娘恤咱們，除卻公中賞銀，每人再賞百兩己。」
每喚上一人上前，我便親自將銀兩到他們手中。
「李嬤嬤，你那孫兒已安排進孔氏族學，以后若有出息，必不會薄待了他。」
「阿貴，太醫昨日已經給你娘開了方子，不拘什麼藥，能康復便是幸事。」
眾人一一接過銀子，跪倒在地對我行大禮。
我著帕子，笑得愈發和善。
「你們都是相府出來的面人，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。」
「若做得好了，自會有錦繡前程……」
若做得不好，我也有的是法子置你們。
未盡之言讓眾人脊背一涼。
下如訓馬，施恩也要講究分寸。
多一分是施，一分是輕慢。
既要給些甜頭，也要勒得住韁繩。
我滿意地看著他們又敬又畏的神，知道這番恩威并施已然奏效。
窗外夕西沉，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從此刻起，這些人的家命便與我的前程牢牢綁在了一起。
12
出嫁那日，圣上派了金衛一路護送，滿城朱紫不請自來。
我明白，這是天子在向世家大族示意——
識時務者，自有錦繡前程。
父親紫袍玉帶立于階前，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當朝宰輔。
只在我敬茶時，才瞧見袖下那雙微微發的手。
母親為我簪上九金釵時，鎏金護甲三次才對準髮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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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姐頃刻扶住母親的手，三姐默默遞上帕子，三個人的手就這樣在鏡前疊，誰都默契地沒有說話。
正廳，我伏上大哥哥寬厚的背脊。
蓋頭落下前，我最后看了一眼孔氏的牌匾。
看見父親立于廊柱一側，晨斜照，將他的影割裂明暗兩半。
忽然想起這些年，二姐算計時的狠辣，三姐摔藥時的決絕，父親冷臉發配長姐時的無，母親想送三姐去別苑時的嚴酷。
爭斗不斷的表象下，脈終究是斬不斷的羈絆。
「起轎——」
隨著禮長喝，轎子穩穩被人抬起。
從這一刻起，孔氏便了徐家婦。
我人生的落子，才剛剛開始。
從長安一路到必州，一月行程頗費周折，前半月走道，后半月走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