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港口,早有徐氏大小十幾只畫舫相迎。
最前頭那艘披紅掛彩,船頭喜字金匾在下晃得人眼花。
我自長在深閨,從未過這等苦楚,上船不到半日便吐得昏天暗地。
待到必州水域時,人已清減許多,原先合的嫁竟空出了一指寬。
快下畫舫時,綠芍為我重新梳妝。
蓋頭方落,岸上驟然響起喜樂聲聲。
正要登轎,忽聽見一個老婦人上前阻攔。
「夫人且慢,按照必州習俗,外人嫁進,須得火盆去晦氣。」
蓋頭下,我看見腳下的盆中炭火正旺,還有一秉剪刀置于其中。
圍觀者竊竊私語,我雖不見其面,卻知此舉非善。
這分明是想給我來個下馬威。
我攔住想要開口的綠芍,淺笑一聲。
「原是如此規矩。」
我提起裾從容過,火舌舐角,珍珠瓔珞頓時失了澤。
喜轎行經長街,早有樂手在前吹打,街道旁百姓爭拾喜錢,里說著吉祥話。
過了多半個時辰,喜轎終于落地。
轎簾掀起,一雙修長的手朝我遞來。
「夫人一路舟車,辛苦了。」
溫潤的聲音傳來,正是懷義侯徐詔安。
我出手,任由他將我一步步牽下至正廳。
喜幔低垂,我與他并肩而立,在禮的唱和中行三跪九叩大禮。
我在喜房等了三更,門外終于傳來腳步聲。
沉水香混著淡淡的酒氣漫室。
徐詔安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醉意的沙啞。
「讓夫人久等了。」
玉如意挑起蓋頭的剎那,燭火忽地一跳。
映眼簾的便是劍眉星目下,一雙含著醉意的眼眸。
「侯爺……」我輕喚一聲,低垂眼眸,耳泛起薄紅。
他面一怔,忽然俯湊近,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耳畔。
「在家時,夫人喚我詔安便可。」
窗外忽然傳來孩的嬉鬧聲。
徐詔安了眼窗欞,笑容有些無奈。
「必州民風淳樸,讓夫人見笑了。」
合巹酒的剎那,紅燭突然了個燈花,噼啪一聲響在寂靜的新房里。
禮,屋奴仆魚貫退下。
我任由徐詔安取下我發間最后一支金釵。
髮垂落的瞬間,他的手指順勢發間。
我到他掌心的灼熱,滾燙著我的后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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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羅賬不知何時已經垂下,將我們籠在一片曖昧的昏暗中。
遠更聲聲,卻蓋不住彼此漸重的呼吸。
窗外聽的孩早已散去,唯有龍花燭靜靜燃燒……
13
晨微熹時,我強忍渾酸痛坐起。
徐詔安地扶我,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。
「為夫昨夜莽撞,累著夫人了。」
指尖在他掌心輕掐一記,我作勢要起,卻被他攬住。
「母親憐你舟車勞頓,特許明日再行拜見。」
我心中一沉。
新婦見高堂,正妻拜見當在翌日,續弦才拖至三日。
昨日下船時的火盆,今日的刻意延宕,徐氏的心思已昭然若揭。
「母親恤,是妾的福分。」
我彎起眉眼,順勢回手腕。
「在家時,母親常說新婦勤勉方顯門風。每日卯時三刻,母親院里的海棠花還沾著水,我們姊妹便已在廊下候著了。」
徐詔安聞言,攬著我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僵。
他還要說什麼,我搶先喚來丫鬟。
「今日既得閑,夫君可愿帶妾逛逛園子?」
徐詔安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被我盡收眼底。
我心中冷笑。
原來這所謂的,不過是與徐母合演的一出好戲。
若我今日真貪睡不起,明日便會傳遍新婦恃寵而驕的閑話。
我瞧著銅鏡里端莊得的笑意。
十八年孔府宅的浸,早教會我如何將刀劍影化作春風化雨。
昨夜紅燭下那點旖旎心思,此刻已隨殘燭灰飛煙滅。
半分,都不剩了。
梳妝完畢,我刻意放緩腳步,倚在徐詔安臂彎里款款而行。
這一日,我讓他帶著走遍侯府每一,讓所有人都看見新婦神奕奕的模樣。
行至徐母所住東苑時,我試探道。
「既到了母親院前,可要進去請安?」
徐詔安推說母親禮佛不便。
我點點頭,并不勉強。
明日若有人說我怠慢長輩,今日滿府的丫鬟婆子都是見證。
這一夜,徐詔安格外殷勤。
我心中冷笑,怕是想要讓我明日神不濟,來遲個一時半刻,授人話柄。
天微亮,我強撐著起。
徐詔安將我摟在懷中,還想勸我再睡一會。
我笑著推開他:「請安事大,夫君快些起吧。」
菱花鏡前,我拿起賜的簪把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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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鐲與檀木妝臺相擊,發出兩聲輕響。
銅鏡里綠芍眸微,素手已執起簪發間。
雪玫適時捧來絳紫云紋外裳,正合我意。
打扮完畢,徐詔安拉起我的手,一路穿過回廊,不過半個鐘便到了花廳。
15
花廳,檀香繚繞。
徐母高踞主座,手中佛珠轉得極快,眼神銳利。
右側,四五位族中男丁端坐。
左側,十來位眷暗自打量著我。
我目不斜視,與徐詔安并肩走進。
大禮拜下后,佛珠轉聲戛然而止,過了半晌才起。
「相府果然氣派。」
徐母的聲音帶著刻意制的冷意。
似乎在點我今日穿得太過隆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