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慵懶起,扶了扶鬢間的八寶簪。
「明日還是這個時辰,若還有不帶的,現開發了。」
一旁的管家早已形哆嗦,后背的料已經汗一片。
走過去時,我狀似無意道:
「若再有下次,你也卷鋪蓋吧。」
18
翌日,申時未至。
雪玫來報,語氣中帶著喜氣:
「主子,管事們都已到齊,這次全都拿著賬本呢。」
我倚在枕上,指尖繞著錦帕上的流蘇,漫不經心道:
「急什麼,讓他們候著。」
待小憩了三刻,我才讓雪玫梳妝。
今日要唱的是出「殺威棒」,自然要妝容凌厲些。
踏正廳時,那些素日里趾高氣揚的管事們早已恭敬候著。
全然不似昨日的氣焰。
有個管事雙打,險些倒了案幾上的青瓷花瓶。
不過是站在鋪了毯的廳里候了半個時辰,就這般不住。
可見這些年徐母縱得他們多沒規矩。
「請夫人金安。」眾人齊刷刷跪地,聲音已帶著。
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,由著他們跪了半晌才道。
「起吧。」
茶盞擱在案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嚇得這些人打了個寒。
「賬本可都帶齊了?」
「帶齊了。」回話聲層次不齊,還夾雜著心虛。
我目在眾人面上巡視,隨手指了一個管事婆子。
「你,把賬本呈上來。」
那婆子渾一抖,捧著賬本的手直打。
我接過綠芍呈上的賬本,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挲。
這本賬冊紙張嶄新括,邊角卻有幾不自然的折痕。
翻開頁,墨跡深淺不一,有的字跡甚至還未干。
「三月初八,蝴蝶蘭一株,五十兩。」
我輕聲念出,指尖在這行字上點了點。
「四月廿三,姚黃兩株,八十兩。」
「五月初六,鳶尾三株,六十兩。」
每念一句,那管事的臉就白一分。
我繼續往后翻。
「六月十二,金桂移植費,三十兩。」
「七月初八,荷花池清理,四十兩……」
合上賬本,我似笑非笑地看向管事。
「侯府的園子,倒是比花園還金貴。」
管事撲通跪地,汗如雨下。
「夫人明,這些..這些都是名貴品種,還有養護費用...」
「哦?」我似笑非笑,指尖劃停在八月的開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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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你且告訴我,八月廿五,你從哪兒買的綠萼梅?」
「這...這...」
雪玫上前一步,厲聲道。
「你這婆子好大的膽子,綠萼梅二月才有,就是在長安城,這些花卉也不值這麼多銀兩,分明是你貪污!」
我重重合上賬本:「拉下去。」
這次管家倒是萬分麻利,片刻便有兩個小廝將癱爛泥的管事拉了下去。
廳噤若寒蟬,我冷眼掃過,第二個被點到的管事已經面如土。
19
我翻開他的賬本,聲音不輕不重。
「初八,豬三十斤,羊二十斤,活十五只,活鴨十只。」
「回、回夫人……」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。
「府上主子多,又要預備年節宴客……」
我不說話,輕輕往后一靠。
綠芍會意,從袖中掏出小冊。
「東院早膳:燕窩粥兩盞,蟹黃小籠四屜,并四樣時鮮小菜。」
「巳時二刻,杏仁酪四盞,玫瑰六碟,茯苓糕八塊。」
「午時正,紅燒獅子頭六枚,八寶鴨一只,金湯四盞,時令菜蔬八品。」
「你倒是說說,就這樣的席面,需要三十斤豬?二十斤羊?」
那管事下跪的瞬間,腰間系著的銀鑰匙串叮當作響。
我忽而輕笑。
「這鑰匙串倒是致,倒比管家腰間的還要亮三分。」
倏然,我語氣轉冷。
「來人!把他這行頭都給我了,即刻革職逐出。」
求饒聲漸遠,我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「諸位都聽好了,從前我沒來時,可以既往不咎,若來日還有人中飽私囊……」
茶盞重重一放:「仗二十,全家發賣!」
這半年來,我早已將府中人事得一清二楚。
這兩日發配的幾人,正是府中頭等刁鉆貪墨的管事。
正適合殺一儆百。
回到室,雪玫忍不住道。
「主子這般雷霆手段,會不會有些……」
「你是說?有些得罪人?」
雪玫低頭:「奴婢不敢。」
我捻著卸下的步搖流蘇,珠串在指尖流轉。
徐母不善經營,這些年侯府里早就蛀空了。
這宅的爛賬,徐詔安比誰都清楚。
讓我掌家,就是要借我之手清一清這府的蛀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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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,是主母的本分。
敗了,正好拿我去堵徐母的。
我將采買賬目重新厘定,分出左右管事互相監督。
每月對賬時,必要兩房管事共同畫押。
這般相互掣肘之下,誰也不敢再歪心思。
這樣一來,每月支出竟了六。
但我深諳「水至清則無魚」的道理。
若斷了這些人的財路,只怕要遭記恨。
我分出兩,給下人們添了月例。
夏日里備下解暑的綠豆湯,冬日發放取暖的銀霜炭,婚喪嫁娶各有補。
就連丫鬟們的月事帶,也都換了上好的棉布。
不過一季景,侯府氣象已然不同。
下人們做事格外賣力,連廊下的花草都修剪得格外齊整。
最妙的是,徐母也不敢再輕易挑我的錯。
畢竟連院里的婆子,都得了我賞的新。
20
又是一年四月。
倚在繡金枕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著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雪玫捧著藥盞進來,新裁的春衫勾勒出纖細的曲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