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知他剛客套完,下一句就如驚雷般響起:
「魏老闆今日打算如何歸還令堂生前欠下錢莊的借款?一百萬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……」
話音剛落,不僅我,在場眾人都愣愣看向他。
此人名喚沈翊,是這幾年突然崛起的富商。
如今掌控著大半個江南的漕運。
在京城也擁有最大的錢莊。
產業遍布各地,富可敵國。
最要命的是,他還是魏家最大的債主。
父親走商遇難時,母親為撐起家業,曾向錢莊借貸過不銀子。
今日約他在春風樓相見,本就是為了這筆借款。
可此刻被他這樣在大庭廣眾下輕飄飄道出,我始料未及。
我攥袖,不由看向謝征的反應。
他卻蹙了眉頭,聲音無一溫度:
「阿芷,你娘親當初與謝家訂下這樁婚事時,可未提及過魏府還有這樣一大筆外債。你們這是將謝府當了冤大頭,想拉著我們一起進地獄?
「事已至此,我這就去向爹娘稟明這事。我看我倆的婚事,就此作罷吧!」
說完,他不忘牽起一旁鶯鶯的手,轉就走。
雖然他話語間滿是憤怒,臉上卻似松了口氣。
就好像……好像終于找到了能甩掉我的借口。
5
我顧不得儀態,提起擺就追了上去。
氣吁吁地扯住他袖子,我滿眼懇求:
「阿征,那筆錢我可以還的!魏家產業如今經營得當,還上這筆錢只是時間問題。
「我們相八載,我每時每刻都以為你的妻子努力。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婚了,你能不能,能不能不要放棄我?」
我看了一眼正依偎在他側的鶯鶯,勉強道:
「我不會阻止你納,以后也會善待,你別……別不要我好不好?」
謝征有一瞬的怔忪。
大概也想起從前,八年時,我們在彼此的人生里從未缺席。
可鶯鶯卻幽幽嘆了口氣:
「魏小姐,如果你真心謝小侯爺,就不該給他拖后。侯府雖然富貴,但也清廉,如何能替你堵那一百萬兩的窟窿?
「你這樣苦苦糾纏,即便我為青樓子,也是不屑為之的。」
說完,甩開謝征牽著的手,輕移蓮步,款款往醉仙閣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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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征似猛然回過神來,再未看我一眼,匆匆追去。
周圍有人開始指指點點。
有嘲笑,有譏諷,也有同。
我如一葉在海中沉浮的孤舟,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娘親,不知你可曾看到,我真的盡力了,卻還是留不住謝征的心。
只是如今不說孩子,連婚事怕是都要黃了。
我今后該靠什麼安立命呢?
6
耷拉著腦袋回到雅間,沈翊居然還在。
我沒有理他,兀自拿起桌上酒壺,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幾口酒。
再抬眼時,臉頰泛紅,已有些醉意。
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了頭,我膽子也大了起來。
托腮看著眼前頗有些妖冶的男人,我哼了哼:
「沈老闆是最優秀的商人,想必不會這樣不懂人世故。今日故意毀了我的婚事,是想要什麼?
魏氏茶莊的地契?還是城西那十三間鋪面?」
他眼中似泛起水,忽然手,沾著松柏香的指尖輕過我角的酒。
我本能地要躲,卻被他擒住手腕。
溫熱的呼吸掠過耳畔:
「我要……你。」
我僵在原地,頓時酒也醒了一大半。
「什……什麼?」
他似乎很欣賞我的窘迫,面上毫無愧,又接著道:
「要你陪我演場戲。這一百萬兩,就權當謝,無需再還。」
一百萬兩可不是小數字,什麼戲能值得這樣多的銀子?
看我不解,他又勾了勾,活像只人的狐貍。
「魏老闆需得同我回江南,與我假扮恩夫妻。就像……對謝小侯爺那般死心塌地對我,直到……拿回屬于我的一切。」
7
我略驚訝:
「假扮恩夫妻?」
沈翊挑眉:
「若魏老闆想假戲真做,沈某也可以……」
我掩輕咳,目中閃過猶豫。
一百萬兩其實我還得起。
但若是能免除,則能令魏氏產業大大息。
尤其還是這樣聽上去不怎麼難的條件……
松柏的香氣又濃了些。
我抬頭,正好撞一雙帶笑的桃花眼。
沈翊又湊近了些,鼻尖幾乎與我相抵。
低沉的嗓音清晰又聽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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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魏老闆可以考慮考慮,沈某等你的回答。」
我絞著裾,鼓起勇氣開口:
「為什麼是我?」
沈翊的梨渦似乎更深了些,他抬手了我的腦袋,不知為何語氣有些愉悅:
「因為你適合。你不像其他閨閣子,敢敢恨,不懼流言蜚語,經商能力更是出眾,也特別特別堅強。
「這麼多年,一人將魏家產業扛下來,很辛苦吧?」
我一怔,眼睛不由模糊起來。
這是第一次有人問我辛不辛苦。
人人都斥我,為子拋頭面,不統。
甚至在商場上,也因為份被諸多不懷好意的對手欺辱。
多次午夜夢回,我都被噩夢驚醒,哭著喊娘親。
就連謝征,頂多也是稱贊我幾句有經商才能。
從未在意過我是不是過得很辛苦。
如今一個毀了我姻緣的「壞人」,居然真心實意問我辛不辛苦。
實在是人心難測,世事無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