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那時候,我喊他宋臨安。
而他喚我,李昭。
10
父皇是大順最后一個皇帝,年號興。
他有中興之志,登基五年來勤勉于政。
但國庫早已空虛,連年天災更是讓王朝搖搖墜,大廈將傾。
興五年,爹爹下令讓附屬國雍國和炎國送來世子為質。
雍國世子宋臨安和炎國世子趙玉。
聽說前者相貌平平卻富有才,后者貌賽潘安卻不學無。
加起來倒是剛好湊出一個才貌雙全的宋玉。
宮覲見那日,烏云布。
我百無聊賴地聽著劉太傅講《治學》,眼睛卻盯著窗外出神。
飛鳥撲朔歸林,宮婢急行回宮,要下雨,大雨。
「疾風出驚鳥,飛沙趕人歸。」
我抬頭,父皇正領著兩個好看的年,其中一個更好看的顯然是趙玉。
那麼另一個,便是……
「宋臨安?」
「是我。」
果然是他。
父皇代了兩句便拜別太傅,讓兩位世子跟著我一起念太學。
雷鳴約,我提出更,逃往長樂宮。
我從不許宮人跟著,故而當第一道炸雷響起,我害怕蹲下時,是宋臨安圈住了我。
他輕拍我的背,像兒時母哄我那般。
「公主,我在,莫怕。」
然后護住我,一路回宮。
再見宋臨安時,他懷里多了只小黑狗。
眼睛撲閃,好奇地盯著。
11
「就烏云吧。」
「好,就烏云。」
此后,太學里三人行,而烏云總是叼著劉太傅的角,咬得搖頭晃腦。
這天,太傅提出一篇《鹽鐵論》讓我們爭辯。
是該用鐵腕壟斷鹽鐵充實國庫,還是放手讓民間經營滋養萬民。
我和趙玉互相磕磕打著哈哈,唯有宋臨安,沉片刻后站起,對太傅恭敬抱拳,暢舒己見。
最后以「不應對立,而該互補」八字,惹太傅刮目。
「說得好。」
父皇已不知何時站到后,負手聽著這場單方辯論。
那一年,我要吃城北的炙鹿,趙玉便策馬幫我買來,揣在懷里給我的時候,還蹭蹭冒著熱氣。
那一年,我想在長樂宮里栽滿梅花,卻等不及開時,宋臨安便燒了好幾個爐子,提前讓我聞到了梅香。
那一年,我們彼此親無間,真摯熱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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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那一年,我及笄了。
父皇忽然神神問我:
「好孩子,宋臨安和趙玉,你更喜歡哪個?」
「都喜歡!」
「如果嫁給宋臨安呢?」
嫁?我還沒玩夠呢。
「不嫁不嫁,昭要陪著父皇,守著大順。」
聞言父皇沉默了,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鄭重地拍拍我的手。
「好,吾兒不嫁,便是不嫁。」
11
我一紅裝,完了盛大的及笄禮。
而父皇,突然不理朝政,只一心問道求仙。
他放權給宦,任由他們兼并土地,加重賦稅和徭役。
旱災剛過,水患又起。
頑劣如我,亦知曉這樣下去,民怨沸騰,大順再難支撐。
我求見父皇,但他不肯見我,還下令送質子回國。
天亮后,我得到消息,漳州的起義軍,打起來了。
獨自淋了一夜雨,又跪得昏沉,在回到永樂宮后,終于力不支,一頭栽進水里。
湖水冰冷刺骨,我放棄掙扎,任由自己沉溺。
我想起兒時被父皇抱于膝上,握著手寫下的昭。
我想起在太學里犯困時,太傅恨鐵不鋼的昭。
我想起及笄禮后,宋臨安朗月清風之姿喊的昭。
「公主…公主…昭公主…」
奇怪,如今,還能有誰在喊呢。
我是被烏云醒的。
睜開眼,還有個小宦,明輝。
他救了我。
「我昏迷了幾日。」
「兩日。」
算上跪的一日,已經三日了。
我顧不得虛弱的,喚上烏云直奔質館。
林軍正押著二人,督促離宮。
「昭,你來了。」
「嗯,我來了。」
12
今日一別,再難相見。
宋臨安帶著烏云走了。
我披著趙玉臨行前解下的防風袍,失魂落魄地回到長樂宮。
而明輝在等我。
此后兩年,他了我的浮木和救贖。
我不再吃城北的炙鹿,倚梅閣的梅花也全砍了。
我紙醉金迷,縱荼蘼。
直到漳州起義軍打到錢塘。
而更令我沒想到的是,宋臨安所在的雍國,反了。
13
我的長樂宮被雍軍圍得水泄不通。
明輝扶著我出來時,宋臨安正駕著白馬,氣宇軒昂。
兩年不見,他倒是劍眉星目,長得愈發穩重了。
「昭,別來無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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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臨安輕蹬馬肚,踏雪便馱著他款款而來。
「昭,我在雍國有一座騎,名踏雪,極通人,以后,我教你騎。」
「宋臨安,一言為定。」
直到烏云竄出,激地撲著,我才從回憶里離。
「宋臨安,王敗寇,我只求你一件事。」
「說罷。」
「不要殺我父皇,這兩年求仙問道已掏空他的,哪怕起來,嚴加看管。」
他掣回韁繩,頭也不回道:
「我答應你。」
隨后向父皇所在的勤政殿踏去。
那晚雷聲轟鳴,狂風大起。
烏云依偎著我,低聲嗚咽。
我摟著它一起,伏在明輝膝蓋上。
「公主莫怕,奴在。」
像極了那時的宋臨安。
不,又不一樣。
宋臨安是有他在,我可以不用怕,而明輝讓我不要怕,他會一直在。
忽然門被推開,黑夜中撕破一道閃電。
我看清后,心跳如擂:
「宋臨安。」
他無悲無喜,月白的長袍角,皺的,有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