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麼。
為了他們所說的那個「生孩子過日子」的好結局,我又須求多年,忍多苦?
我從懷里拿出帕子。
仔仔細細地拭凈了角醬。
隨手將這方繡了三月、本想在今夜送給邵清硯的手帕拋在地上。
「邵清硯,你說得對,這世間事,本不是想求便能求得。」
「我不想求了,我要和離。」
3
上元夜,無宵。
我和荷香背著滿滿當當的包袱,走在街上。
燈會已經隨著晨星散去。
一夜繁華,空余灰燼。
我踏出邵家的大門時,邵清硯連屋也沒出。
只在寫下和離書前停頓了片刻。
他執筆懸于紙上,問我:「肴娘,你當真想好了?」
見我毫無踟躕地點頭,他輕聲嘆著氣搖頭。
「也罷,你這子也該吃些苦頭。
「待你鬧夠了,想明白自己何錯了,再回來與我道歉。」
說罷不再猶豫,提筆一揮而就。
可我不會再回來,也不會再道歉了。
嫁進邵家的三年里,我吃過的苦楚比從前十余年都要多。
但邵清硯已闔上書房的門。
我便也咽下了辯駁的話。
轉朝相反的方向離開。
去當鋪,將定親時邵清硯送予的玉佩當了死當。
歡歡喜喜地拿著這筆錢,盤了個門面落腳。
錢不多,店也小。
彎彎窄窄的青石巷子里,飄飄搖搖地掛起面旌旗。
孟娘子的食肆就這麼辦起來了。
開張那日,街坊鄰居來捧場。
有鄰家大娘不解地問我。
「孟娘子,好好的家娘子不做,作甚要當個煙熏火燎的廚娘?」
也有穿錦袍的俊俏小公子期期艾艾地問我。
「是不是那邵卿對孟娘子不好?」
我只抿一笑。
「因為,我燒飯。」
4
我從小就吃。
一歲學說話。
別的孩子第一聲爹娘,我字正腔圓喊:「糕!」
兩歲學走路。
別的孩子摔跤哇哇大哭,我吃口粥就忘了哭。
五六歲開蒙,爹娘問我學什麼。
別的姊妹選琴棋書畫,我抱著做葷菜最好吃的廚娘不撒手。
後來我爹娘過世,外祖母將我接去。
和嫁到京中的手帕去信,為我定下邵家的婚事。
如所有的閨閣,我也曾滿懷憧憬。
想要與我的夫君投意合、恩恩。
可婚后,無論我怎樣討好邵清硯,他始終對我淡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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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燒飯,也有人吃我燒的飯。
但邵清硯兩者都不。
他說君子遠庖廚。
嫌廚灶臟,嫌俗。
無論我沐浴多遍,都說我上有油煙味,不愿與我共一室。
無論我心為他做什麼菜,都嫌不合口味。
我總以為是我不夠好。
他才對我不喜。
如今我才明白,邵清硯不是嫌惡廚間,也不是嫌惡油煙。
他嫌惡的,只是我而已。
嫌我占了他妻子的位置,嫌我令他娶不到心上人。
現下,嫌惡的人終于走了。
我坐在店里新制的木凳上,嚼著又香又筋道的鹵肘子想。
邵清硯必定很是歡喜吧。
5
邵清硯是否歡喜,暫且按下不提。
邵家的廚娘卻十分不歡喜。
「郎君!夫人何時才回來?
「夫人昨日離開時,將廚房里的事帶走了,今日廚下都沒法開火。」
書房里,邵清硯手執一卷案宗。
聞言頭也未抬。
「了何便添置新的,不必來稟我。」
廚娘沉默半晌。
「從時鮮蔬到鍋碗瓢盆,荷香全給夫人帶上,一筷子一粒鹽也沒落下,連歪脖子樹底下埋的兩壇老醬菜都挖走了,說是夫人的陪嫁。」
邵清硯:「……」
他了眉心,只得放下卷宗。
「罷了,去外邊買些飯食就是。」
廚娘小心翼翼地看著邵清硯的神。
「郎君和夫人拌了?不如哄哄夫人,便回來了。」
邵清硯不悅蹙眉。
「怎能任想走便走、想回便回,平白慣壞了的脾氣。
「既想與我和離,你們也不要再稱『夫人』!」
這回,廚娘總算不再糾纏,怏怏地走了。
邵清硯終于能重新拿起卷宗。
可不知怎的,總也無法清心靜氣。
滿紙墨字跡在眼前蹦來跳去,好似變了肴娘的面容。
一會兒笑著問他想吃什麼菜,一會兒哭著罵他拋棄妻子。
他怫然擲下卷宗。
索在書房里踱步。
偏偏隨從又不識相地推門進來,雙手遞來一塊洗凈的手帕。
「郎君的帕子落在正院,我給您洗好了。」
邵清硯隨意一瞥。
上頭繡著兩只鴛鴦,宛如呆頭呆腦的笨水鴨。
——什麼他的帕子,一便知是肴娘繡的。
真不知是怎麼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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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家的小娘子如一般,用起菜刀如臂使指,拿針線就手笨腳。
讓讀書就瞌睡,背起菜譜卻連篇累牘。
不說要如陸瀠那般玲瓏聰穎、才學過人。
總該有些家娘子的樣子。
就說眼前這塊帕子。
他冷眼瞧著肴娘繡了半天,早知是要送予他的。
可繡工丑這樣,他如何能帶出門。
倘若被同僚上司瞧見,非得笑掉大牙不可。
邵清硯煩悶地擺手:「撿東西做什麼,不是我的!」
隨從迷茫地撓了撓頭。
應聲便要捧著帕子走:「哦,那我去丟了。」
「……等會。」
邵清硯突然住他。
踟躕片刻,又從隨從手里走了手帕。
雖說自己不想要,但總歸是肴娘親手制的東西,還花了不功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