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神思恍惚了半日。
夜晚也輾轉,無法眠。
終于點起孤燈,獨自從榻上起。
從螺鈿匣中取出那方疊好的手帕。
夜闌更深,燭影搖紅。
昏黃火下,那對呆頭呆腦的鴛鴦不知為何也順眼了許多。
邵清硯低頭挲著針腳。
肴娘不善刺繡。
也不知繡了多久,手上扎了多窟窿,才繡得這方帕子送他。
他想了又想。
待到天微亮、晨星寥落,終于將手帕塞懷中。
差人去打聽肴娘的消息。
13
季春之末,眼見得日頭越來越長。
我送走最后一波食肆的客人時。
暮正漸起。
有人踏著夕余暉走至店前,長長的影子落在門檻上。
我正忙著搬門板關店,頭也沒抬。
「今日的飯食都賣完了,客人明日趕早來。」
那道清癯的人影卻并未離去。
反而走近了些。
溫聲喚我:「肴娘。」
我終于抬頭。
眼前的卻并非客人,而是故人。
數月不見,邵清硯似乎清減了不。
眉宇輕攏,并不是我當初想象的歡喜模樣。
也許,他和心上人不順?
這些日子,荷香可是和陸瀠說了不悄悄話,有時還把小公主拉上。
也不知三個人天嘰里咕嚕說些什麼。
我想了想,問邵清硯:
「你來找陸夫人嗎,已經走了。」
對面的人卻搖了搖頭。
「我來尋你。」
他的目落在我臉上,似有憐意。
半晌,緩緩手,似乎想替我拭額角的汗珠。
「……肴娘,你何必如此倔強?」
我趕忙拍開他的手,蹙眉。
「你做什麼!」
邵清硯抿了抿,卻沒有放棄。
他從懷里掏出被我扔掉的手帕,仔仔細細展開。
「你看,你給我繡的帕子,我已經洗好了,以后也會隨帶著。
「不要賭氣在這日日勞作了,隨我回家吧。」
這回,我總算聽懂了他的來意。
他竟以為,這些天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賭氣。
或許在他心里,我永遠是從前那個只會圍著他轉的小娘子吧。
倘若是從前。
能得他一句話,我不知能有多歡喜。
只是,人都是會變的。
熱鍋終究燒不冷灶,總有一日也會涼下來。
我不由失笑。
「我開店是因為我喜歡,我不覺得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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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邵清硯,你是不是忘了,你我已經和離,邵府不是我家。」
邵清硯大約沒料到我的反應。
他愣怔片刻,連忙向我解釋。
「簽下和離書只是一時生氣,我并未送去府備案。
「只要你回來,你仍是我的妻,是邵家的主人。」
我正要回應。
有人卻比我更急切,沖上來擋住我的視線。
「不要跟他走!」
舒熠到我面前。
像只爭寵的大狗子,急地朝我搖尾。
「肴肴別選他,他都三十了,老了不中用。
「你嫁給我試試,我才十八,一宿頂他半月!」
話音一落,彈幕瞬時炸。
【oh youth~】
【據說男過了三十,能力斷崖式下降。】
【年下好啊,弟弟又乖又甜,這不比老男人香多了?】
【弟弟有點勁兒是真給你使,老男人只會跟你談人生理想等藥效。】
【怎麼你們都談過弟弟?讓我演兩集!】
突然暴增的字跡幾乎遮蓋了我的視野。
我眼花繚,差點看瞎了眼。
半晌彈幕才慢慢淡去。
這下,我可不再敢放舒煜說話了。
趕忙一把捂住他的,拽進店里。
只來得及對邵清硯說句:「你走吧!」
便匆匆關上了門。
14
舒熠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到后院。
他臉漲得通紅。
卻仍一直目不轉睛,用小狗般期盼的眼神著我。
看得我不由嘆氣,招招手:「過來。」
舒小狗的眼睛立即亮了。
顛顛地跑上來,想拉我的手:
「肴肴!你趕走了邵清硯,是不是愿意和我……」
我開手,示意他停下。
「不是,我沒有想過要再嫁。」
「不用你嫁,我嫁!我嫁給你!」
舒熠急得只差抓耳撓腮,拼命向我解釋。
「我是家里的小兒子,祖業有長兄繼承,我可以帶著嫁妝贅到你家。
「你什麼都不用做,只要能給我一個慕你的機會就好。
「你不知道,我都喜歡你好久了……」
他越說越傷心,泫然泣地看我。
「小時在你外祖母家里,我們便見過。
「可再見面時,你已經不認識我了。」
有這回事?
舒熠比我還小三歲,倘若在外祖母家見過,他那時在我眼里大約還是個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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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迷茫地回想良久。
腦海里卻只有些許模糊的印象。
好像確有過一個靦腆的小年,總是紅著臉默默跟在我后。
我把做來練手的菜塞給他。
他也不拒絕,每次都乖乖地吃得干干凈凈。
侍姐姐們打趣他。
說他整日圍著我轉,像是嫁給我的小娘子。
他也不反駁,得低低的頭掩不住通紅的耳。
偶爾悄悄抬起頭來,瞄一眼我。
六載時如白駒過隙。
舊時只與我肩膀齊平的年,已然長量頎長的郎君。
即使眉目如畫,也一便知是年男子。
我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舒熠,有些恍惚。
最終還是在他失落的目里擺了擺手。
「我想想,你不用說了。」
第二天。
我將昨日的事告訴了荷香。
當場放下瓜子,蹦起來去喊陸瀠。
陸瀠也不嗦了,順手拎來了小公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