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不記得那碗藥有多苦了,也忘了骨剝離有多痛,可那道近在咫尺的漫漫苦,像道掙不掉的枷鎖,始終如那晚一樣死死在我頭上,一次又一次糊了我的眼。
我痛得蜷了一團,裴時晏轉著那玉扳指淡漠地看我染長:
「你太過有孝心,卻不知你百無一用的孝心就是你頭上重重下的大山。我謝你的孝心,讓我有了折辱你的余地。」
其實,我也多謝他的折辱,讓我本就不該出生的孩子名正言順化為了一攤水,將我娘從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沖了出來,也溺死了我不該有的奢。
窗下風鈴一聲脆響,拉回了我的思緒,也似是敲碎了裴時晏的耐心,他煩躁開口:
「怎麼?不愿意?是想通了,不要你的娘了嗎?」
穿堂風一打,他一臉的厭煩在搖晃的油燈下,明明滅滅。
如同我們走過的這五年,像在躍金的浮上籠了一層朦朧的紗,碎得恍恍惚惚,一點都不真切。
4
有哪個夫君會在髮妻生辰那日,扔下一張姓名帖,讓其妻子想盡辦法把人抬回來給自己做妾的。
偏偏裴時晏便是。
府后的第一次生辰,他將云煙的姓名帖推至我跟前,廓分明的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冷笑:
「你不是最在生辰時往我床上送人嗎?你這副爛子我看夠了,換個新鮮的吧。我要!」
我嫁給他五年里,后院抬了三位姨娘。
千金難求的青樓名云煙,父親宿敵家的庶出小姐沈舒和,和恨毒了我的嫡母院里的丫鬟蘇葉。
每一位都尤其棘手,得來之路必定萬分艱難。
裴時晏知曉,他自有對付我的招數。
第一年,他慵懶地倚靠在躺椅上,眼微瞇,帶著七分醉意的狂放,用腳尖踢給我一個墨漆的方盒:
「生辰禮,打開看看。」
那硌手的盒子里,裝著我姨娘不離的一對素鐲子。
瞬間褪盡的蒼白面,出賣了我的慌張與恐懼。
裴時晏看得滿意,輕輕勾起角,斜視著我一字一句道:
「聽說染了疫病,已被扔去了柴房里,生死有命。」
「好巧不巧,我手上正好有治好疫病的藥。你想要嗎?」
換條件,便是要我將他貪的那名青樓名抬回來做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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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在酒杯上漫不經心地打著圈兒,讓他說出口的威脅都沾染了幾分辛辣的凜冽:
「你大可以多思考幾日,云煙來不來我的后院都不耽誤我們的濃意,但你娘能拖幾日,我可不敢保證。」
「悄悄告訴你,你那座大山一般的娘吐了一夜的。」
那日大雪,我踩著積雪奔向裴母院子時,廊下雌鳥泣長啼,在狹小的籠子里咽氣于冷夜。
我攥著一手的恐懼淚襟,渾涼。
我娘怎會是在我上的大山。
我才是困住余生的繩索。
是雜耍班子出來的,飛檐走壁骨藏,都不在話下。
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只逃走,離開嫡母的鐵手腕和父親的薄寡義,去過更自在的生活。
可只有一雙手,抱住了自由就抱不住我。
甘愿做溫府后院里被羽翼的囚鳥,不是為了權勢富貴和縹緲的,而是為了毫無依仗的我。
曲意迎合薄寡義的父親,為我爭取了與嫡姐一般學習琴棋書畫的機會。
做低伏小被嫡母折辱,讓我在溫府后院里能平安長大。
甚至為祖母鞍前馬后效力十余年,才換來一紙我與清流之家的婚約。
我及笄那日,何其高興:
「飛出溫家后便不要回頭,娘不是你的大山,更不要著你的余生,娘要看你自由,看你扶搖直上九萬里,做最自由的鳥。」
可,與我共慶的那杯酒里早被嫡母下了藥。
再醒來,一切都化為了泡影。
我要救,甘愿折斷脊梁碾碎自尊。
跪在裴母腳下,我聲聲懇切卻不敢抬頭。
裴母忍半晌,織金寬袖一揮,怒不可遏的一盞茶砸在我腦門上,鮮糊了我滿眼。
「抬你門已讓我裴家丟盡了臉,你竟還敢抬子回府?你是不得我裴家聲名狼藉臭萬年!」
「滾去祠堂跪著,何日清醒了何日再滾出來。」
裴時晏捧著茶碗,旁觀我染的狼狽,滿眼皆是掩飾不住的快意。
「不中用!等著為你姨娘收尸的好!」
我不甘心!
跪死在祠堂里,我三日不吃不喝地較勁,最終渾滾燙得昏死過去,才讓裴母松了口。
「你知不知道,幫夫君抬子為妾是多麼大的辱?」
我蒼白地點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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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。他喜歡,我便全。」
裴母以為我骨頭,當真裴時晏得沒了尊嚴和自己。
將罵名扔我上,還在兒子面前賣個人,便裝病去了護國寺,由著我將云煙抬回了府。
裴時晏找到了趣味所在,樂此不疲。
5
第二年,裴時晏難得要為我大辦一場生辰宴。
卻在宴會上當眾扔下一張素的繡葉手帕,直截了當道:
「這荷葉繡得好,想必人也如這荷葉與針腳一般,溫不失細致,清雅又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