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來娣,弟弟換下來好多尿片,你去幫媽洗一下吧。」
5
屋角的腳盆里,堆著一大堆夾著屎尿的舊尿布。
生母催促:「快去吧,你弟一會沒得換了。」
屋里太暖和了。
我滿手的凍瘡紅彤彤的,抓心撓肝地。
「我不去。」
「我現在已經是大伯的兒了,我來這是客,我不想干活。」
生母哭了。
「你恨媽媽?」
「媽媽也是不得已啊,你看看十里八鄉的,家家戶戶都要生兒子的。」
「我之前沒生出兒子,你爸天對我甩臉,喝了酒還打我罵我。」
「來娣,你是媽媽懷胎十月生的,媽媽哪里真舍得不要你?」
可我不為所。
我早起洗了大伯全家的服趕了這,是想吃一頓飽飯。
宴席上會有紅燒,我要狠狠地吃上半碗。
但這頓飯我最終還是沒吃上。
因為客人多,位置不夠。
兩個堂哥穩坐席面,喝得正盡興的大伯吩咐我:「來娣,小孩就別上桌了,跟你姐去廚房吃點吧。」
男人們喝著酒,在飯桌上高談闊論。
人們喝著雷碧,夸大其詞地八卦這八卦那。
火堆里沒有燃盡的鞭炮時不時發出「噗噗噗」的炸響。
廚房里只剩下一些菜湯。
招娣姐給我裝了一大碗米飯,得的,澆了很多湯。
「吃吧。」
吃吧。
至米飯管飽。
這一天生父母臉都快笑爛了。
可第二天他們就笑不出來了。
因為計生辦的人上門,催生父母繳納超生罰款。
生父拿出砍刀對峙,表示我如今已是大伯的兒,他頭胎是招娣姐,二胎是偉弟。
合乎政策,不算超生。
絕不錢。
計生辦的人于是又找上大伯。
大媽叉著腰,將鋤頭釘耙往外砸。
「來娣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來的,憑什麼要我罰款。」
「要錢沒有,要命一條。」
計生辦的人暫時撤退,不過他們也跟大伯嚴正聲明:「既然你認了來娣當兒,罰款是一定要的。」
「等月底的時候,我們再來。」
「到時候你們要是還不繳納,就只能抓進去吃一段時間勞改飯了。」
……
這天晚上,大伯和大媽發了激烈的爭吵。
那會農村種地還要公糧,遇到收不好的年份,有時還會青黃不接。
Advertisement
大伯有泥瓦匠的手藝,給十里八鄉修房子能額外賺點。
可鄉下結賬不及時,很多最后都變討不回的爛賬。
大偉和小偉哥念書都要用錢。
家里的日子過得,著實拿不出這筆罰款。
大媽罵大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,沒有金剛鉆還要攬瓷活。
大伯回大媽頭髮長見識短,不孝順祖宗。
兩人大打出手。
我在屋子角落里,被大媽提著領,一把扔到門外。
「滾,滾回你親爸媽那去。」
拿著菜刀不住揮,抵住大門。
大伯罵是潑婦,劉家娶了倒了八輩子霉。
兩人你來我往,無人在意門外瑟瑟發抖的我。
鄉間的冬夜,真冷啊。
且還下雪了。
我穿著破的棉鞋,披著紛紛揚揚的雪,敲響生父母的門。
生母給我倒了一杯熱水。
待我喝完后,一臉為難:「不是媽不想留你,只是今晚你要是在我這住了,以后你大伯大媽怕就不認你了。」
「你趕回去,好好認個錯,你大伯心,不會不管你的。」
可我錯在哪兒呢?
錯在我是個孩,錯在我不該托生在的肚子里?
生父拉著臉催促我:「你趕回去。」
「該不是你大媽出的主意,讓你回來好讓我們來這個罰款吧?」
「你媽生你弟難產住了院,現在家里欠一屁債呢,我們沒錢。」
他將我推出了門。
后是生父母的家,他們聲細語地哄著哭鬧的弟弟。
前面是大伯和大媽的家,他們刀斧相向,用最惡毒的語言在攻擊彼此。
鄉間的夜那麼涼。
每一寸骨髓都被凍住了。
不人家還亮著燈。
芒點點。
可沒有一盞是屬于我的。
我蹲在兩個家之間的破廟門口,在冷冽的寒風里一團。
意識漸漸渙散,我看到一只溫暖的手朝我了過來。
6
是鄭阿姨。
說:「好孩子,我一直在找你,一直放不下你,跟阿姨走吧。」
帶我上了那輛锃瓦亮的桑塔納。
車子開過亮堂堂的城市,停在一棟閃閃發的房子前。
牽著我的手帶我上樓梯,推開一間房門:「看,這是我們給你準備的房間。」
冰!
床是冰做的,書桌是冰做的。
柜里每一件服,都是冰雕的。
Advertisement
后的門突然關上消失,整個屋子變得四面沒有痕跡。
我困在這個冰雕玉砌的房間里,用力拍打著每一面墻。
沒有任何回音。
好冷啊。
我是要死了嗎?
就在這時,屋子里突然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火。
冰雪房間在瓦解,世界漸漸暖和起來。
「來娣,來娣,快醒醒。」
「快醒醒!」
我慢慢睜開眼,看到劉寡婦松了口氣:「總算是醒了。」
我正躺在勝男以前睡的床上,屋子里燒了三盆炭火。
生母、大伯、大媽都圍過來。
生母哽咽落淚: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。」
「一個人蹲在破廟門口,要不是劉妹子撿到你,你命都沒了。」
大伯狠狠訓大媽:「都是你胡鬧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