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劉嬸一直在吐。
床邊扔的幾條巾上,都被暗紅的染,目驚心。
臉發黑,雙目無神,含糊不清地喃喃:「勝男,勝男……」
赤腳醫生手在眼前晃了晃。
臉更是凝重:「已經瞧不見東西了。」
「就是這一時半會的事了。」
怎麼會呢。
明明昨天還跟我說壽宴上的紅燒很好吃,回頭自己要去稱兩斤燒一碗。
明明昨天還跟我說,要我不要貪玩,今天必須把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背出來,會考我的。
明明說過,要看著我考高中上大學的。
我眼淚止不住地滾滾而落。
大伯回頭看見了我,道:「秀琴,你帶來娣回去吧,別嚇著孩子。」
我甩開大媽,一把沖到床邊握住劉嬸的手。
的手又干又枯,像是被干氣的枯樹,沒有一溫度。
劉嬸還在喃喃:「勝男,勝男……」
我用袖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淚,哽咽作答:「我在。」
「媽,我在!」
「我在,媽!」
劉嬸猛地一抻,用盡全力轉過頭,看向我的方向。
這一瞬,眼底似乎又重新有了。
出一笑容,輕輕應:「欸,好……好孩子。」
握我的手,一字一句:「要……好好……讀書,淶笛。」
說完這一句,閉上了雙眼。
知道是我。
應的是我。
我心底拿當媽媽。
心里也拿我當兒。
我的眼淚不控制,滂沱而下。
撲在上一遍遍喊:「媽,媽,媽媽,你別死,你別死!」
可再沒了聲息。
赤腳醫生按了脈搏,又撥開的眼睛瞧了瞧,重重嘆息:「走了。」
劉嬸沒有子嗣。
的喪事是村支書張羅,村里眾人搭著手一起辦的。
老支書的意思,是同族里出一個男丁,來給劉嬸當孝子端牌位。
我抹了眼淚上前:「我來。」
「劉嬸說過的,要是死了,讓我來給端牌位。」
生母將我往后拽,低聲道:「端了牌位是要守靈的,得跪好幾天呢,之后頭七回魂,說不定還會來找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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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一個娃火力低,別到時候被纏上了。」
我甩開,大聲道:「我來,這是劉嬸的意思,大伯和大媽當時也聽見了。」
大媽橫了我一眼:「是,劉妹子確實這麼說過。」
村里此前還沒有過娃端牌位的事。
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兒子。
實在沒有的,侄兒、堂侄這些后輩也可以代勞。
出殯時,我端著劉嬸的牌位,向每一個在路邊放鞭炮祭祀的人磕頭。
我對著墓碑磕了很多個響頭,心里喊了許多遍媽媽。
媽媽,你別怕嚇著我。
你可以來找我,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我已經會背了。
你聽。
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
遙知兄弟登高,遍茱萸一人。
遍茱萸一人。
一人。
《唐詩三百首》我還有很多不會,你來夢里教教我。
長大以后,曾學過一句話: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
那時我明明每天都在想。
可頭七、二七、三七,乃至七七四十九日。
都沒過我的夢。
喪事結束后,生父母和大媽都問過我同樣的問題:劉嬸是不是給我留了錢。
9
村支書當初了村里德高重的幾個人,一起整理了劉嬸的。
看看里面有沒有值錢的東西。
如果有,就拿來抵辦喪事的費用。
然而里里外外都查過,并沒有錢。
可生父不信:「城里那對有錢夫婦給留了一大筆錢治病。」
「平時省吃儉用,布都不舍得扯一匹。」
「這錢是不是留給你了?」
「你弟弟最近看病要花錢,你先拿出來救救急。」
大媽則道:「把你當親生的兒一樣看,肯定給你留了錢吧?」
「你放心,這錢我也不要,你拿出來我給你收著,以后你的學費就從這里面出。」
可劉嬸走得匆忙,并沒有給我任何代。
村里很多人不信。
「來娣這細妹子,小小年紀心思深得很呢。」
「劉妹子最后那幾個月就跟走得近,錢肯定留給了。」
「現在反正一口咬定沒錢啊。」
「所以說心眼多噻。」
……
我拿不出錢。
過了暑假,我就上一年級了。
家里三個孩子念書,大伯大媽了兩個哥哥的學費后口袋空空,拿不出我的那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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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那時學費是可以欠的。
就是每到周末,班主任都會讓所有欠費的孩子站在講臺前,一一詢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把學費補上。
漸漸的,上講臺的孩子越來越。
最后只剩下我一個,面紅耳赤地站在上面,接所有人審判的目。
一學期就這樣熬到期末。
班主任勒令我必須補上學費,否則不準參加期末考試,下學期也不準再來讀書。
我背著大偉哥淘汰下來的破書包,局促地站在院子里。
再一次開口問大媽要學費。
正拿大石頭敲碎從河里撈上來掌大的河蚌。
一聽我要錢,把手里敲到一半的河蚌「唰」地朝我扔過來。
厲聲咒罵。
「錢錢錢,老娘又沒有金山銀山,去哪里給你弄錢!」
「找你親生爸媽去要。」
「要麼把你劉嬸留給你的錢拿出來。」
河蚌著我的頭而過。
水和粘沾在我側臉上。
又冷又腥又粘。
後來是大伯去找了很多欠錢的人家,才在最后時刻將這筆學費補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