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使這條河流再湍急,縱使周圍的人劃得再快。
只要我比水流速度快上一些,我也遲早能淌過這河流。
我們班一共有六十二個人,學時我排四十多名,中等偏下,十分不起眼的名次。
沒有人在意我。
但因為我在食堂兼職,有問題需要問時,大家都很熱。
「我給你輔導,回頭你給我打菜的時候,手可不能抖,給我多多地打。」
你以為兼職會被人瞧不起。
其實宿舍的人都你姐。
求著你給們帶飯或者多打菜。
一向不擅際的我,竟因為這個兼職,多出了不朋友。
作為回饋,宿舍的人也會幫我打熱水、洗飯盒、曬服……
一學期很快過去。
期末考,我拿到了班級二十。
是班上進步最快的人。
平時周末學校不管,但寒假宿舍是要清空的。
拖無可拖,我回了家。
村里的閑言碎語瞬間就將我吞沒。
「你這個細妹子好大的主意,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去讀高中了。」
「如今一中不比以前嘞,你這樣的績進去,怕是也考不上像樣的大學。」
「你大伯大媽養了你十來年,還以為初中畢業能看到點回報,你倒是做得出……」
18
生父將我臭罵一頓。
「你一個妹子讀那麼多書做麼子,你未必還要當省長當國家總統?」
「你娘生你那天下好大的雨,一點星星的影子都沒有。你還以為自己是文曲星投胎嗎?」
「我告訴你,你就沒那個命。」
「過完年趁早繼續出去打工,不要浪費時間。」
生母則是眼圈紅紅拉著我的手:「你大伯大媽當時找不到你,我不知道多擔心,好幾天都沒睡好。」
「你怎麼也不打電話跟家里說一聲。」
「你爸說話語氣沖,但都是為你好。」
「你現在也十六了,還不如趁著年輕好好一個對象,孩子的青春沒幾年,過了二十就掉價咯。」
「你外婆村里有個開茶葉廠的老闆的兒子今年二十五,王老闆急著抱孫子,那孩子雖然年紀比你大了點,但他在城里有別墅。」
「你就算是讀到大學畢業,也賺不到那麼多錢。」
我看著:「然后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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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嫁個有錢人,幫襯著偉,供他讀書找對象結婚生孩子?」
生母訕笑:「首先肯定是要幫你兩個哥哥,當然有能力幫襯下偉最好,他畢竟是你一脈相承的親弟弟。」
我只覺得好笑。
「既然條件這麼好,你自己帶著偉嫁過去吧。」
「到時候偉直接繼承王家茶葉廠,比從我這繞個彎更好。」
生母臉漲紅:「你這孩子,胡說八道什麼,我多大年紀了?」
我直勾勾盯著:「小嬸,我是讀書還是嫁人,嫁給誰,這都跟你沒關系。」
「以后我的事你管。」
我能回家大伯很開心,特意挑了一塊最好的臘,下廚炒了一碟大蒜炒臘。
大媽依舊怪氣:「還認得回家的路呢?」
「廁所有一盆服,一會兒洗了吧。」
「我要看書,沒空。」
「嘿,我現在不你了是吧?」
大伯打圓場:「不是有洗機嘛,別為難來娣了,好不容易回來。」
我的房間堆滿了雜,勉強收拾出一張床和書桌。
鄉下進了臘月基本就開啟過年模式。
地里沒什麼活,外出務工的人紛紛趕回,牌局興盛。
大嫂攛掇著寶兒來粘我。
他被慣得無法無天,把我書包里的東西翻得滿地都是,用紅筆涂滿了我英語課本。
我起往墳山走。
天氣沉沉,像是要下雪了。
山路黯淡,枯枝踩上去嘎嘎作響。
我回頭看向寶兒,惻惻地笑:「你怕鬼嗎?」
他嚇得「嗷嗚」一聲,邁開小短跑了。
我去了劉嬸的墓前。
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掉,墳頭枯草也有半人高了。
「媽,我考上一中了。」
「謝謝你,在我心中埋下的火種。」
謝謝你,
曾過我。
我抬頭看。
樹葉間隙里,可見高高天幕。
我會走出去的。
我一定會。
因為我天關在屋子里看書,不帶孩子也不做家務。
大媽逢人就抱怨。
「千萬不能幫別人養孩子,養不。」
「兩個兒子屁事不管,以為妹子能心點,好嘛,一天到晚關在房里,說是看書,誰知道在做麼子。」
「我那時候就應該把趕出去。」
也會有人打圓場。
「等以后考上大學找了好工作,肯定孝順你,來娣這妹子本質還是不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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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老劉家就沒有讀書的料。要是能考上大學,我名字倒起寫。」
「反正讀高中我是一分錢都拿不出,我倒要看看能堅持到什麼時候。」
19
好消息是楊梅回來了。
給我買了一雙棕的靴。
「你那雙鞋都穿了好幾年,底都通了,而且小了穿不下了吧?」
靴子很暖和。
踩進去的時候,像是擁抱了夏天。
「淶笛,這是幸運之鞋,你穿上后它能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」
「謝謝。」
大年初六,我迫不及待返校了。
往日熱熱鬧鬧的學校,除了我就只有四班的一個男生張楊。
我知道他。
他是年級前十。
我們各自在走廊的一頭讀書。
我們繞著場一前一后一邊散步一邊背單詞。
我們前后腳出學校去買泡面。
我們是兩個孤獨的靈魂,又像是磁鐵的兩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