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給顧清讓時,他心里已有了人。
不過那人與他兩隔,再不能見。
他遵從父母之命娶了我,與我琴瑟和鳴,卻始終心有憾。
重生回及笄那年。
他為他那將死的白月求醫,一步一跪。
而我接了賜婚的圣旨,甘愿為病重的太子沖喜。
顧清讓雙目通紅,聲聲質問。
他不知道。
上一世,他也只是我的將就。
1
我及笄那日,顧清讓登了門,說要退婚。
他站在階下,脊背得筆直,隔著仲春的飛絮,與我對。
眼眸中有不屬于十八歲的平靜與深沉。
「顧某于三小姐無意,不想耽誤三小姐一生,惟愿三小姐另覓佳婿。」
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高朋滿座,無數人的目落在他上,皆驚愕不已。
誰不知許顧兩家是世。
我與顧清讓門當戶對,又有父母之命。
這樁婚事,是兩姓之好。
而他如今,僅以「無意」為由,在我的及笄禮上退婚,毫不顧及我的面。
春風鼓起他的袍袖,出一截修長手腕。
手上拈著一張朱紅的帖子。
是我的庚帖。
左右的侍面面相覷,噤若寒蟬,無一人敢去接。
我慢慢走至階下,接過庚帖,抬眸盯著他。
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
2
顧清讓有心上人,我知道。
那人是他父親門生的妹妹,沈昔梧。
不過自弱,家世不高,是以顧家主母從未考慮,反而將此事瞞下,轉頭定下了我與顧清讓的婚事。
前世,我與顧清讓婚后不久,沈昔梧病逝。
顧清讓收到一封信。
是沈昔梧病中親手所書,字字泣。
說:「顧郎負我。」
「惟愿來生亦不復相見。」
顧清讓看罷書信,面蒼白,久久不言。
他袂之下的手攥得很,連鮮滴落都未曾察覺。
我見他面有異,走到近旁,溫聲詢問。
「夫君,怎麼了?」
他揮袖將我推開。
雙目通紅,痛徹心扉。
「你不必知道。」
我一個趔趄,向后退了幾步。
倉皇間,掌心按在桌案鋒利的一角上,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痛。
我怔怔地著他。
他只顧著看手中的信,一滴淚從眼角落。
失態至極。
3
後來,從他醉后說的話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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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了那封信的容。
知道了他與沈昔梧青梅竹馬,兩相悅。
知道了,我不過是他的將就。
只因為沈昔梧弱多病。
只因為我們門當戶對。
他只能遵從長輩安排,娶了我。
但他不知道。
我也有心悅之人。
太子裴渡。
他曾推拒天子的賜婚,對著我強歡笑。
「云舟,我命不久矣,不能耽誤你。」
他為我添妝,看著我與京中最年有為的公子親。
他到死都以為我會幸福的。
但我沒有。
顧清讓與我貌合神離。
他不納妾,也沒有通房,后院僅我一人。
不是為我。
而是他的心再容納不下別人。
不理政務時,他就忙著站在梧桐樹下傷春悲秋、忙著揣著的書酩酊大醉,忙著悔恨。
為著此事,我回過一趟許府。
我想要和離。
他心上有人,不必強求。
可是娘只是冷靜道:「人都死了,又怎能搖你的位置?」
「云舟,你聽娘的,不要鬧。你與清讓的婚姻不是你們二人的事,是兩家的事。」
我抿不語。
兩位嫂嫂又番來勸我。
畢竟,二哥剛兵部。
還得仰仗顧清讓那個做兵部尚書的爹。
娘讓嬤嬤去顧府給婆母遞了話。
次日,顧清讓攜了重禮,親自登門接我。
他仍是君子端方的模樣,眉眼間滿是歉意,拱手道:
「讓云舟委屈,是小婿的不是。」
娘笑著將我推上了回顧府的馬車。
馬車。
顧清讓坐在我側,低頭翻著書卷,神漠然。
「母親說你知書達理,如今倒吃起已逝之人的醋。」
「往后不要再提了。你不配提。」
我沒有回他。
只是掀開簾子,向外去。
娘與嫂子立在階前,絮絮說些什麼,言笑晏晏。
車轔轔遠去,們的影逐漸消失。
我又想起裴渡。
臨別時,他在病榻上贈我金梳。
說:「只愿云舟這一生,長安寧,歲無憂。」
我低頭,了干又紅腫的眼睛。
心底像空了一塊,落寞至極。
才意識到,這輩子,大抵也只能這樣了。
4
我沒再提沈昔梧。
只是照常打理家事,照常偽裝得溫婉嫻靜。
婆母待我極好,我的賢名也人人稱頌。
我時時安自己。
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,不能懲罰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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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不順遂,又有什麼關系?
顧清讓與我,也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日子。
斯人已逝,他到底還是要向前看的。
他漸漸地會對我笑。
會為我描眉畫鬢,陪我回許府。
會記著我擅長琴,為我去宮中求皇室珍藏的曲譜。
甚至頭一次許諾,要告假來陪我過生辰。
我生辰那日,不巧。
沈昔梧剛獲罪的哥哥求到了他跟前。
雨橫風狂,門掩黃昏。
落魄的罪臣摘去帽,狼狽地拜倒在他面前。
沒有陳,沒有申冤。
只拿出了一方未繡完的帕子。
他說。
這是沈昔梧病中所繡,想贈予顧清讓的。
不過還沒繡完便撒手人寰了。
那言只是賭氣。
到死都是念著顧清讓的。
顧清讓聽罷,容不已,眼眶紅了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