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阿寧步履踉蹌地走進來,才靠近黎山,便「撲通」一聲跪下,睫羽,眼角掛著驚懼未褪的淚痕,宛如雨打梨花。
我輕輕掙開黎山的懷抱。
「黎大人舍救我,阿寧無以為報。我想要留在大人邊,哪怕為……為奴為仆……」
這樣的話,最易撥男人的憐惜。
可黎山卻面無波瀾,神冷淡:「我不需旁人伺候。若你真念恩,便去侍奉我的夫人。讓你做什麼,你便做什麼。」
阿寧抬頭,眼底泫然,卻終究不敢多言,只低低應下,步履踉蹌地退了出去。
我調侃:「黎大人,人垂淚,換作旁人,早已心了,你倒還能坐懷不?」
黎山握住我的手,低聲道:「婉寧……我最近……的確因而晃了神。」
「可當你落水時,我……我什麼都不敢想了。當年你命懸一線之時,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,愿意用自己的命換你的生。」
「後來你醒了,我去還愿,許諾一定會好好地待你,不辜負佛的全。」
「也許這次,是我晃了心神,才讓你險些喪命。我知道錯了。夫人,以后我不會再分一分目給旁人。」
我啞然。
他說到做到。
自那日起,黎山對阿寧避之不及,言行謹慎,連目都不曾落在上半分。
而我,卻幾乎被他纏得寸步難離。
他每日親自端著飯菜送到我房中,一口一口喂到我邊。
連我去如廁都要跟著。
我終于忍無可忍:「黎山,我不過是嗆了幾口水,不是七老八十。你別這般張兮兮,人看了笑話。」
他低頭替我理了理襟,淡淡道:「笑話就笑話。」
北海封印之日終于臨近,因陣眼分散,他不得不離開我左右。
他臨行前,一句句叮囑,反反復復說得我耳朵都起繭。
我笑他:「你再磨嘰下去,怕是天都黑了。」
他卻依依不舍,目落在我上,怎麼也收不回來。
他走后不久,阿寧推門而,目幽怨:「看來,你們夫妻重歸于好,我這一單,終究是要黃了。」
阿寧并非尋常的畫皮妖,而是妖界有名的「分手大師」,專替癡怨婦勾引變心的夫君,收集充足的證據,堂堂正正助們和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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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接的是我的委托。
我卻只是淡淡搖頭:「不,計劃繼續。既然黎山這里難以取得突破,那就換個方向——他最是孝順,請你試圖打他的母親。」
阿寧微怔:「我接單這麼久以來,難得遇到一位如黎山般的郎君。他盡管一時為我的容所,卻很快清醒過來,且對你忠貞不貳。」
「況且,他當年雖趁你失憶欺騙了你。可……」
可那時恰好是朝堂風云翻覆之際。
九皇子登基為帝,綏王府因站錯隊被滿門抄斬。
而我因被父親除名,反倒茍活于世。
黎山以之名騙我。
而我,卻因此活了下來。
嘆了口氣:「你在世上已無親無故,有一個這麼你的夫君,又何必不滿足呢?就因為他騙了你麼?」
「對。就因為他騙了我。」
北海封印終于告一段落。
長夜雪停,海面浮搖曳,陣法中央,一道道靈緩緩歸于寂滅。
我收起法,抬頭向遠方。此行我與黎山被分派于不同陣眼,至此方才結束封印,須先至南崖匯合。
三日后,我們于崖下驛館重逢。風雪初歇,天微亮,黎山立于回廊之下,雪映白他一玄。
我走近,與他并肩而立,道:「此次封印之后,統領許我們各人歇息十日。我想著……不如回一趟故鄉,去溪鎮看看娘。」
黎山怔了一瞬,隨即點頭:「好。」
一旁的阿寧也收拾好行裝,聞言眼眸含笑:「夫人也要回南邊呀?我自在北地修行,從未去過江南——只聽說那兒小橋流水,柳岸飛花,是與北方千里冰封截然不同的模樣。」
微微歪頭,眼神澄澈,「不知是否有幸,能隨二位一道開開眼?」
黎山尚未反應,我便笑著應下:「若你不嫌路遠,便一起吧。」
黎府坐落江南舊鎮溪,遠離市井浮囂,傍水而建。宅前溪流潺潺,屋后修竹林,墻黛瓦,幾株老桂與山茶依墻而栽。
黎母子溫婉慈和,見我們歸來,竟拄杖親自到門前迎接。年邁弱,步履遲緩,眉眼間卻滿是喜。
遠遠見我與黎山牽馬而來,便喚了一聲:「小山,小婉,回來啦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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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山快步上前,俯扶,語氣輕:「娘,風大,怎麼還出來了?」
我也上前行禮:「兒媳來遲了,您惦記了。」
黎母卻將我的手握得,笑得眉眼彎彎: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快進屋,屋里暖些。」
說著,才注意到我后站著的阿寧。見眉眼清秀、神乖巧,便也溫言招呼:「這位是……」
我道:「是阿寧,我們妖司新來的同僚。」
阿寧上前福了一福,輕聲道:「見過老夫人。」
黎母點頭,笑道:「原來是阿寧姑娘,一路辛苦了。快些進來歇歇,都是自家人,不必拘禮。」
阿寧子開朗,三兩日功夫,便常伴黎母左右,一會兒陪著煮羹,一會兒伴著繡花,間或講些妖司中的趣事,又模仿其他捉妖師的言談語氣,逗得黎母前仰后合,笑聲不斷。
黎母向來喜靜,這些年病痛纏,笑容早已難得,如今卻因這幾番俏語調笑,臉上添了不紅潤,連屋婢也悄悄說:「夫人近來神見好,阿寧姑娘是咱們黎府的福星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