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某日午后,天清風暖,廊外茶香浮。
阿寧親手烹了一壺碧螺春,又從袖中取出漬話梅,親手遞與黎母:「老夫人嘗嘗,這是我前些日子親自腌的,不知合不合口味。」
黎母嘗了一枚,微笑頷首:「甜中帶酸,正解春乏。」
阿寧斟了一盞茶,遲疑了片刻,才輕聲道:「若我想留下,留在黎大人邊……老夫人,可會應允?」
黎母正舉杯的手頓了頓,隨即輕輕搖頭,語氣溫卻不含糊:「阿寧啊,我年紀大了,不再管這些事了。」
看著阿寧,眸澄澈,眉眼間盡是慈祥:「他若心悅你,自會迎你門;可若他心中已有他的人,旁人再好,也不能強求。強扭的瓜,終歸不甜。」
阿寧咬了咬,低下頭,小聲應了聲:「是,阿寧記下了。」
數日后,鎮中忽傳妖祟作,有村夜半失蹤,跡蜿蜒至溪畔。雖值休沐,我與黎山仍決意出手相助。
阿寧主請纓:「老夫人子虛弱,不如我留下照顧。」
當夜雨急風驟,我與黎山于鎮東設陣,鏖戰妖邪。混戰中一只水魅趁隙遁逃,直撲黎府而去。
它嗅到黎府中與黎山一脈相承的氣息,兇焰驟起,轉瞬便朝著府邸方向疾馳而去。
阿寧察覺妖氣異,縱而起,獨追至后院。
黑影破窗而之際,已擋在黎母房前,力一擊,將其斬落于泥石之間。黎母安然無恙,而卻肩頭帶傷,染襦。
黎母親自為上藥,眼眶微紅。
阿寧再一次提出:「老夫人,我真心愿與黎大人長相廝守……」
黎母聞言,手中敷藥的作微微一滯,良久后長嘆一口氣:「阿寧姑娘,你救了我一命,這恩,老沒齒難忘。」
「可我是我,我兒子是我兒子。我可以念你,護著你。但不能因為我欠你的這份恩,就困住他一輩子。」
「若你心中只有這一個要求,那……那便請你將我這條命,還回去罷。」
阿寧滿眼錯愕,久久無言。
次日黃昏,阿寧悄悄來尋我。坐在廊下一隅,將黎母的話與我重述了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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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聲道:「你若真想離開,不如自己去同老夫人講清楚。」
「可我想不明白,有這麼好的夫君、這麼好的婆婆,你又為何一定要離開呢?」
我終究還是去找了黎母。
正在庭中剪枝,聽我說完訴求后,只說:「你若執意要走,我不攔你。」
「可多年來小山對你的義我們都看在眼里,而我自問也從未苛責過你。」
「小婉,只你肯與我說明一二,不教我心中難安。」
該從哪里說起呢?
或許,要從三年前的那個冬日講起。
那年我剛升任高級捉妖師,第一次獨自帶隊外出。
雪后初霽,風過松林,霜枝簌簌。
我們剿完一批山間邪祟,暫歇于嶗山邊一間舊客棧。
夜不久,店中一名掌柜忽然喚住我,遲疑道:「姑娘可是三年前來過此?」
我訝然,他卻從柜中翻出一個蒙灰的鐵盒:「那時你寄了在此,說完事后自會取走,可這一晃就是三年。」
「那時我不過是個跑堂的店小二,如今都為小掌柜哩。」
我看著那斑駁的鐵盒,指尖微。拂去灰塵那一刻,封印的記憶如洪水般決堤而出。
我想起了我的份,想起自己是綏王府的小兒。
想起父親在我妖司前,言辭懇切地要求我三月之回家,若逾期,便除我宗籍。
還有啟程前,父親的一位舊識王叔,托我將一封書信帶回府中,說信附有一則祝祖母八十大壽的辭句,需在壽期前送達。
我滿口答應,原想著斬妖完畢后便趕回家中,豈料我重傷,最終昏迷失憶。
那封信,終究未能抵達父親之手。
如今,我再次打開那封封存多年的信箋,才知那所謂「祝壽」的家書,其實是一封報——是三皇子在被之時,送出的最后報。
如果那封信能及時送回綏郡,王府便不會在政變中倉促應對。
那夜火沖天、染王府的慘案不會發生。
可世間沒有如果。
我話音未落,黎母已是紅了眼眶,手將我攬懷中。
輕輕替我拭去淚痕:「小婉……是因小山當年有意瞞了你的世,才釀下這一場不可挽回的劫數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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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搖了搖頭:「往事如煙,誰對誰錯早已難以分明。即便當年他坦言相告,我是否能憶起那封信,是否能及時送達,又如何可知?」
「天命已定,非人力所能轉移。」
「我不怪他。」我緩緩抬眸,眼中卻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,「可我也再無法心無芥地他。」
「與他相守的每一日,都是一場煎熬。那份,已不再是溫繾綣,而是纏心的荊棘。」
「與他相的時時刻刻,我都覺得愧疚如。我總會想起那封未曾送出的信,是我親手埋葬了家人。」
我垂下眼簾:「我也不愿讓他知曉真相。以他的格,只會比我更痛苦。」
「我原以為,只要他另有所念,自可淡,緣自可斷。」
「可他偏偏……」
「娘,婉寧請您——放我離去罷。」
妖司上下都知道,黎大人與婉寧大人似是鬧了別扭。
自溪鎮歸來后,兩人竟不曾再一同出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