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是辛苦，沈從璋瘦了些，面容更顯清俊，眉宇間添了幾分沉穩。
見了我，神微微一僵。
不過須臾，已換上和煦的微笑：
「阿姐來得正好，西院剛修整好，阿姐看看還需要添些什麼？」
我看進他的眼睛里，直抒來意，問他約定可還作數。
沈從璋長久地凝視著我，忽而笑了：
「阿姐，你剛才是聽了瑩兒的話，所以惱了我，才跟我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，對吧？」
這話避重就輕。
「崔家于我有提攜之恩，我娶瑩兒，一是報恩，二是全了兒時分，阿姐，你莫要多想。」
這話又令人發笑。
沈從璋這樣的反應，在我預料之。
他自小聰慧通，凡事謀定而后。
這般聰明的人，對我的去留，心中恐怕早有了盤算。
其實我心下明白，他并不想我走。
一是他初場，基尚淺，落下個寡薄幸的名聲不大好；
二是這些年他早習慣了事事有我，留我在邊，用著舒心。
可這并非我所愿，我又問他：
「若不作數，你打算如何安置我？」
沈從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眸漸漸晦暗起來。
細碎的燭倒映在我的眼眸，灼灼如點星。
他看了許久，終于發現我并非說笑。
「阿姐，我們多年分，不比旁人。」
「我說過，要帶你過好日子。」
這句話，十三歲的沈從璋對我說過。
那時縣里的大儒收門生，一年束脩就要三十兩銀子。
我把自己抵給先生當丫鬟，換他當學生。
寒冬臘月，他來看我，見我啃著冷饅頭，在挑手上的凍瘡，悄然紅了眼眶。
我笑著逗他，什麼好日子。
他想了想，目灼灼。
「阿姐，只要有你在邊，就都是好日子。」
然而，眼下他的好日子，是青云路，是妻。
早已不需要我了。
我輕輕搖了搖頭，從懷里掏出一只鳥哨。
沈從璋神一滯。
這是我剛到沈家那年，沈從璋討厭我，不肯喚我的名字，用來我干活的。
一聲是給他洗臉，兩聲是給他喂飯，三聲是背他出去玩。
偶爾吹四聲，我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。
他打小長得漂亮，卻一肚子壞水，總能想盡辦法我走。
可後來啊，還是這枚鳥哨，在水匪襲擊漕船時，一聲聲吹得急，讓我得以在湍急的水下尋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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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枚舊得磨了邊的平安符，是那年家鄉蝗災，沈從璋染了時疫，我一步一叩去寺廟求來的。
還有一支舊銀釵，當年沈母病逝后，鄉下本家族親要發絕戶財，我擋在沈從璋前，拿著釵子刺向第一個沖上來的人。
這些什，一件件，都是他說的多年分。
多年過去，我也學會了算計，想拿這分，替自己謀一個自由。
契文書還在他手上，我僅有的籌碼得可憐。
我只能賭，賭他看在這些年相依為命的誼上，好聚好散。
沈從璋神容，總算退了一步：
「當年的約定算數。只一事，阿姐得聽我的。」
「京中才俊濟濟，有我替阿姐掌眼，必定能覓得如意郎君。」
他要我留在京城嫁人。
4
我要相看人家的消息一出，婆就踏破了門檻。
沾了沈從璋的，冊子上的名單，還算是有頭有臉的好人家。
他細細看了，圈了好幾個名字，讓我去相看。
只不過這些人，我一一見過，都不合適。
雖然家世樣貌都過得去，卻有些浮躁輕浮。
眼見這事一拖再拖，崔瑩先坐不住了。
這日特意登門，說替我找了一戶好人家。
「阿好，你雖出貧寒，但到底跟著子安多年，總不能一直耽誤下去。」
二十二歲的老姑娘，確實該著急了。
說錦衛鎮使周大人托人說，想找個知冷知熱的姑娘。
我凝視著畫中男子冷毅的眉眼。
周顯鈺。
河東周氏，真正的世家大戶。
他雖是旁支，卻才能出眾，靠自己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子。
只是聽說子清冷，不，如今二十有五還不曾娶妻。
「周大人上無父母要侍奉，下無弟妹要贍養，你一嫁過去，便是當家主母，關起門來只管自己過日子。」
確實是個好人家，我這種份，屬實高攀了。
可見崔瑩有多急切想我嫁出去。
出書香門第，待人接一向謙遜有禮，待我也不曾失了分寸。
唯有在一事上，強勢了些。
其實站在的立場，也無可厚非。
我答應了下來。
5
翌日，京中最大的仙樓。
我見到了周三郎。
他一襲墨藍織金直裰，腰間懸著繡春刀，眉目如畫。
我原以為他子清冷，做好了冷場的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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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知他一見我便笑得和煦：
「說起來，周某和姑娘曾有過一面之緣。」
我微怔。
「五年前，江洲府，滂江渡口。」
他這麼一說，我就想起來了。
那時我和沈從璋上京求學，手頭拮據，不得不坐了漕船。
船上有位客人，聽說吹了風食不振，好幾天吃不下東西。
他家下人急得團團轉，見我給沈從璋做的吃食細，便央我多做一份。
如此做了半個月吃食，快到滂江渡口時，不知哪里冒出一群水匪，強行劫掠。
驚慌之下，沈從璋落了水，我不得不鳧水去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