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陳叔咬定我借了錢,又有借據作證,沈從璋查不出什麼。
說起舊事,沈從璋愣了愣神。
眼下正是翰林院考核的節骨眼上,容不得一閃失。
怎麼偏偏這麼巧,陳叔恰好在這時候找上門呢?
只要他懷疑有人暗中想捉他的把柄,就足夠了。
他是否相信我,我本不在乎。
我只在乎他會如何行事。
如今只有與我徹底割席,才能避險。
他心機深沉,即便只有一懷疑,也不敢冒這個險。
燭火啪地了個燈花,四下闃靜。
沈從璋著眉心,想了想,終于開口:
「明日我去府銷了你的契,再派人送你出城,你先回鄉避避風頭。」
窗外更鼓沉沉,傳到我耳中,如同擂鼓。
翌日,從沈從璋手里接過作廢的契后,我轉上了馬車。
臨走前,他手想我臉頰,又在半空僵住:
「等過了這陣風頭,我便去接你。」
「阿姐,等我。」
我看了他許久,最后應了聲好。
15
馬車經過靈山時,我才猛然想起,今日原是應了周顯鈺的約,要去寺里賞花。
遠遠去,春融融,點點灼紅點綴山間。
想來,應是極的。
上船前,我托人給周顯鈺送了封信,信中表達了歉意。
平心而論,他是個不錯的親對象,只可惜,我們有緣無分。
船只慢慢離岸,日頭高高升起,水天相接,煙波浩渺。
我站在甲板上,深深呼了一口氣。
恍若新生。
在船上的時日,我幾乎都窩在船艙里。
只是船上吃食糙,我跟廚房買了些菜,在走道架起爐子,每日給自己做些飯菜。
派來送我的小廝是個年輕后生,見我足不出戶,也逐漸放松了警惕。
船行了大半個月,滂江渡口到了。
趁著小廝不備,我戴了帷帽,混在人群中,下了船。
我從包袱里掏出一張路引,給守城的士兵看過,順利進了城。
江州府四季如春,民風淳樸,市井氣十足,是個養人的好地方。
打從一開始,我就想著在這里安家。
回鄉始終不是長久之計,只怕沈從璋還要來糾纏。
那日,崔瑩最終還是幫了我。
當日沈從璋口中所說的,再給他些時日,說的是要我姓埋名,做他的外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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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日后他在場站穩了腳跟,再想法子,接我府,給我名分。
崔瑩是何等驕傲的人,哪容得下背后被未來夫君這般算計。
即便只是個輕飄飄的承諾,也不了。
暗中派人給我送了路引,讓我走得遠遠的。
我換著客棧住了一個月,又去錢莊兌了銀票,白日里四轉悠,很快尋了鋪面。
前頭做營生,后頭住人,又招了幾個勤快甜的伙計,張羅著把面館開了。
面館開張那日,不巧下了一整日暴雨,門可羅雀。
傍晚時分,我放下算盤,去收店門前的幌子,一抬頭,卻看見周顯鈺。
他渾,玄大氅在上,髮梢還滴著水,偏一雙眸子亮得驚人。
「阿好姑娘,你失約了。」
16
我從未想過會在這里遇見周顯鈺。
他在京中辦差,輕易不能離開。
檐外暴雨如注,他的靴子還在往下滲水,在青磚上積小小一洼。
我只得先側過子,讓他進門烤火,又去后廚下了一碗面。
新鮮的豬剁得細細的,用蔥花香后,淋特制的醬料,再澆上燉了一晚的湯。
食的香氣直鉆鼻端,四溢不散。
周顯鈺人生得好,進食的儀態也好,一碗面不過須臾便落了肚。
失約賞花宴,是我的不是,我向他道歉。
他卻毫不在意,只盯著空了的面碗出神:
「阿好姑娘這碗面,味道還是沒變。」
我訝然,他什麼時候吃過我做的面?
「第一回,是在漕船,我吐得膽都出來了,要不是你那碗面,差點就下不了船。」
我吃驚地看著他,他又說:
「第二回,是兩年前冬夜,我查案了傷,倒在城外的面攤前。」
我怔了怔。
那夜風雪很大,確實有個滿是的年輕人蜷在攤位的草棚下。
我喂了他半碗熱湯面,讓陳叔送他去了醫館。
周顯鈺看著我,目和真摯:
「後來我得了空,總是不自覺要繞到城外去,看一看你在不在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我還有什麼不懂的。
其實我約能猜到他的心思,察覺到他對我的關心。
我想了想,還是選擇直言相告:
「我那時答應跟你相看,其實是為了擺沈從璋。」
誰知周顯鈺聽罷,只是深深地看著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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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,我在河燈上寫的祈愿,是祝阿好姑娘得償所愿。」
「只不過你走得匆促,我那些手段都還沒來得及使——」
我錯愕地看著他。
風雨漸歇,有燕銜泥歸,嘰嘰喳喳個不停。
有那麼一瞬,我搖了。
可也只不過一瞬。
我不是很聰明的人,所求也甚,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。
畢竟過去那十年,我圍著沈從璋轉,從未真正為自己而活。
我想先學會自己。
所以我坦然地告訴他,順其自然,若我們有緣,自會有結果。
周顯鈺沒有為難我。
大概是許久沒休過這麼長的假,大半時間無可去,他每日總要來面館打發時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