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5
病房有人看不慣我這個莊稼妹裝讀書人，酸溜溜地打趣我：
「你這種地的手，別把人干凈的書臟了，到時候賠不起。」
本在看書的老太太驀地放下了書，不怒自威道：
「人家的手既種得了莊稼也翻得了書，不像你的手，只能當攪屎。」
那人是旁邊大爺的兒子，三五天才點卯來一次，每次來都是要錢。
自那天起，老太太見到我有不懂的就事無巨細地給我解釋，阿爸出院那天，送給我一個筆記本，是這段時間給我寫的筆記。
我眼淚汪汪地謝謝，只是認真地囑咐：
「任何時候，都不要放棄讀書。」
回到村里翻開筆記，看見上面的署名，我才后知后覺，就是那位大作家「陳嫣」。
我開始求知若地讀書，第一次發現原來世界不止眼前的莊稼和牛棚。
就這樣過了一年，有天我正在翻看一個剛獲了大獎的書，有人突然跟我打招呼：
「好久不見，你還記得我嗎？」
我抬頭一看，是「陳嫣」的兒子，他還是如一年前一樣笑瞇瞇的，指了指我的書：
「正式認識一下，你好，我是陳深。」
我花了將近一分鐘才把他和手里這本書里介紹的「陳深，新銳作家，魯迅文學獎獲獎者……」聯系到一起，驚得說不出話。
他「哎呀」一聲，「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厲害啦，都是沾了我媽的。」
如果我沒讀過他的書，我大概就信了。
他說寫書遇到了瓶頸，他媽讓他滾出去看看藍天白云，正好鄉里的小學招代課老師，他就來了。
「我媽偶爾還念叨你，說可惜沒留下你的聯系方式，這回好了，讓我遇著了。」
他很開心，眼睛瞇得細細的，不知道他代的什麼課。
意識到自己正在對陳深好奇的時候，很久沒想起的戴秉璋從記憶深冒了出來，我一手指，暗自提醒自己與陳深保持距離。
陳深還帶來了作協新一屆征稿評選的消息，鼓勵村里有興趣的人都可以參加。村里讀完小學的都屈指可數，遑論寫文章了，只我莫名有些蠢蠢。
中午干完活在樹下休息的時候，我拿出寫好的詩修改，剛拿出筆就被人搶走了本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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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個小地，拿著我的本子揮舞：
「小婦學人寫酸詩了啊，啊啊的，都來看看啊~」
他哪里看得懂，就盯著一兩個認得的字眼來辱我。
「哎喲要哭了啊，這樣吧，哥哥也不嫌棄你，你晚上來找我，我就還給你怎麼樣？」
與地糾纏沒意義，反正都在我腦子里，我打算回家再寫一次。
剛轉，聽到后頭一聲怒喝：「瓜皮！吃我一腳！」
陳深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，和那地扭打在一起。出乎我意料，他打架還厲害，雖然不講武德專挑對手的薄弱下手，竟然沒落下風。
保衛科來拉架，各打了 50 大板，地家被罰了糧食，陳深被學校開除。
畢竟是為了我，他離開那天，我去村口送他，沒想到他媽親自來接他。
老太太神矍鑠地下車，一腳踢到陳深上。
「小兔崽子，打架嘛打不贏，還要我一把年紀來接你，我看你是活膩了！」
他也不惱，嘿嘿地躲，只把我拉過去：「媽媽媽，想參加評選。」
我連忙擺手，臉紅脖子：「沒有，我沒有的。」
老太太停了手，細細問了我這一年讀了多書，讀了哪些書。
我戰戰兢兢地回答，又問：「我最近退休了，想帶一個學生，你愿意嗎？」
我愣在原地，連呼吸都停止，陳深撞我一下，小聲說：
「愣著干嘛，拜師啊。」
我捋捋頭髮又服，局促又激：「可我什麼都沒準備。」
老太太笑：「你喊兩個字就了。」
我福至心靈，朝鞠躬：「老師。」
6
走的時候，陳深塞給我一封信，慌不擇路地坐上車走了。
自那以后，陳深隔兩個星期就來一趟，取我寫的東西和送老師的批注，我讓他別來，寄信也可以的，用不著那麼麻煩。
他口而出「他想見我」的時候被阿爸聽見，被阿爸拿了扁擔打出去。
阿爸言又止，我朝阿爸笑笑：「我不會了，你放心阿爸。」
可我沒想到，他確實沒再來找我了，但是卻纏上了阿爸。
阿爸病好以后，雖沒了大礙，但大不如前，地里的活有些吃力，他又不愿意讓我幫忙，就總是起得早些，把時間拉長來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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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深干脆借住到了鄉親家，天不亮就去阿爸地里，吭哧吭哧地刨，但他的手拿鋤頭缺了點天賦，干的活阿爸看不上，惡狠狠地兇他，他完全不生氣，樂樂呵呵地聽，聽完就請阿爸教他，不喊苦不喊累的。
阿爸起先也看熱鬧，覺得他堅持不了多久，結果他手上的泡變了繭，繭子又磨掉了好幾層，還是天天起早貪黑地去照看阿爸的地。
一年后，阿爸閑得不了了，問我：「閨啊，咱要不考慮考慮那小子？」
我把上鎖的屜打開，里頭滿滿都是陳深的信，從天亮讀到天黑都讀不完，他在信里說「抓不住的蟋蟀」，說「被鋤頭斬兩截的蚯蚓」，說「黏糊糊的螞蝗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