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是侯府棄婦,人人都等著看的笑話。
偏偏也不爭氣。
既沒讓我爹后悔,又沒讓英俊男子對傾心。
狼狽離京的背影仿若喪家之犬。
後來,我被許給伯府的公子。
他雖出高貴,卻因眠花宿柳,染了一臟病。
親那日,我坐在轎中,正自裁。
卻聽轎外人仰馬翻,一團。
原是那侯府棄婦,歸來搶親。
1
六歲那年,爹要休妻。
他說七出之條,我娘就占了四。
不順父母、無子、嫉妒、口多言。
祖母坐在黃花梨太師椅上,任由我爹鬧,鬧完了,假惺惺勸我娘:
「要麼你同我兒認個錯,往后好好同他過日子,生幾個兒子,再給他納幾房妾,此事便算了了,如何?」
我娘紅著眼眶,沒接話。
祖母又勸:「這世道,被休棄的子還不如死了,你又何苦倔這樣?」
見我娘還是不吭聲,我爹氣急:「母親,您別勸,由去死就是!」
聽到這話,我娘眼中再無不舍。
「世間男子,果然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管外面套著什麼皮,芯子里都一個樣,自私自利,薄幸至極!」
我爹亦怒極:「你不過一個走鏢,若非我給你臉面,你如何進得侯府,與我為妻!」
「周若!你以為,走鏢嫁給你是攀高枝,還是自斷雙翼?」
鏢人四海為家,娘選擇留在爹邊的時候,就沒有家了。
蹲下,取下頸上那塊羊脂玉佛牌,輕地戴到我的脖子上。
這是傳家的寶貝,玉上穿著的紅繩已磨損褪。
著我的發,在我耳邊說對不起。
日刺目,我已記不太清那天我到底哭沒哭,我只記得蕭索的背影。
就這麼兩手空空,離開了。
2
爹很快娶了新婦,是祖父母滿意的高門貴。
待我算不上好,卻也算不上不好。
細細數來總有幾樁罪,但睡幾覺起來又覺得,人如此,何苦苛求?
世上合該待我好的人只有兩個。
只是一個拋下我一走了之,一個對我視若無睹。
恨人也是耗費心力的。
我恨不了太多人,記仇也就分門別類,盡量小范圍。
比如,繼母對我不好,就算在親爹頭上。
我瞧見過的。
在后院是高高在上的主母,在父親面前卻伏低做小,乖巧和順,不敢造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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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像奴仆。
我的親生父親若珍惜我,也就不敢作踐我。
可算明了賬又有什麼用?
孱弱的,仰人鼻息的兒,能做的最大的報復,就是在那鮮面的父親突然想當爹,喋喋不休說些廢話的時候,低頭翻幾個白眼。
沒用,也怪沒意思的。
我低頭看《誡》,麻麻的字拼在一起,不像人話。
懶得看,風來翻書,沙沙作響,又下雨,雨一陣,天又黑了。
日子就這麼過去。
我莫名開始幻想,那個人,拋棄了我之后,過著什麼樣的日子?
是如魚得水,還是到了報應?
說到報應,我忙翻出記仇本,一筆筆劃掉我給記的債。
老天爺,求求你,一筆勾銷。
就讓如魚得水吧。
我著那塊羊脂玉,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開始想。
小孩子三歲就有記憶,三歲到六歲的三年,有足夠的時間讓我記得的容貌。
如今想起來的,大多都是的笑臉。
應當很疼我。
所以沒舍得帶我一起走。
我常聽祖母說,院墻外不一樣,吃喝都要拿命去拼。
能在院墻當個十指不沾春水的小姐,是天大的福分。
「別想著往外跑。」說,「外頭不一樣的,一旦去了外頭,就會被皮拆骨,不得好死。」
我承認我膽小懦弱,可以死,但不能不得好死,那是什麼死法兒?
3
及笄那年,我說定了人家,有了未婚夫婿,只等三年后抬出去嫁人。
未婚夫婿的出不低,忘了是榮伯府第幾房的嫡長,容貌不曉得,量不曉得,脾不曉得,我對他所有的了解,就只有一個名字。
卻也不得了了。
他頗有名氣。
閨中友們一聽那名字,長吁短嘆,那個人啊,風評不太好。
聽說,他早早就和丫鬟們滾到一去,後來連邊清秀些的小廝也沒放過。
再後來就更放了。
花街柳巷,門門戶戶都有他的足跡。
們實在難老,明知不該說別人的家事,還是忍不住打抱不平。
「你爹娘,怎能將你許給那樣的人?」
我難得怒火中燒,撐著一口惡氣就往繼母的院子沖。
卻在院門口停下。
聽到墻傳來的歡聲笑語時,我口那上不去下不來的氣,瞬間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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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在乎啊?
掰著指頭,從親爹開始,一路數到叔伯,但凡有一個能做主的人在乎,這樁親事也不能。
連閨中兒都聽說過的事,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?
我折返回房,拿出許久不寫的記仇本,把這筆債,算到了那個人上。
寫完,想起走那天通紅的眼,又用墨把字跡全涂了。
白的紙,黑的墨。
如果人生也能這般黑白分明就好了。
不真切,恨不徹底,不上不下的。
真煩。
我聽說過的,那流連煙花地的紈绔子弟,最容易得病。
一片爛瘡,會從他上過到我上,然后我就只能靜靜等那爛瘡爬滿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