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道:「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。」
周雪言卻不以為然:「招小人,自然也招貴人,我才不怕。再說了,不招人妒是庸人。世上庸人那麼多,我一個才好。」
說得對。
不過還有最后一個問題。
「我為什麼要幫你」
「你沒有理由不幫我,獨木難林啊。」
雖然被這個十二歲的孩子拿住了,我卻不覺得丟人。
只想把也改姓段。
我開始理解族老們為什麼對可堪大用的后輩傾力托舉,因為那代表著家族的希和無限可能。
恰逢九皇子及冠封王,出宮開府,我備下禮,親自登門恭賀。
既是為了給周雪言鋪路,也是為了段傾臨行前的囑托。
若九皇子值得信任,自然是越早同他有越好。事到臨頭才去尋人庇佑,與賭博無異。
九皇子封了誠王,卻一點兒也不實誠,說話怪氣的,聽意思是一回事,聽語氣是一回事,看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我有時候也想不明白段傾為何覺得他可托付生死。
幸好九皇子對我的示好照單全收,不像對旁人那麼刻薄。
許是因為段傾,許是因為我對他構不任何威脅,許是兼而有之。
借著九皇子的風,我同皇室的來往逐漸切,周雪言順理章地選中了公主伴讀。
同皇子伴讀不同,公主伴讀需要長居宮中,我送周雪言離開前,還是問了悔不悔。
「大姐姐,世上子均有出賣相的機會,卻鮮有出賣智謀的機會。」指著自己的腦袋,滿眼都是野心,「我為何要悔?什麼一宮門深似海,若那宮門是海,我便是魚,我還要當最兇猛的那條。」
放下車簾,馬車載著駛宮墻。
我想,我們終究要湮沒于時間之中,既然如此,為何不努力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?
我憑此生出許多勇氣,也開始做不擅長,卻能讓定遠侯府在京城扎的事,等待著和段傾的團聚之日。
日子匆匆過去,不止我,云棠也漸漸沉穩起來,我們一同將名下的產業擴大了一倍,多賺的錢用來修善堂,施粥施藥。
我承認做這些事并非出于我的善心,我既想博個好名聲,還想借此同皇親和眷們走,鋪設自己的關系網,可君子論跡不論心,玉皇大帝千萬要原諒我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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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完粥回府,路過寶祥樓,云棠眼尖,瞧見大伯母正往里走,想起什麼似的,同我笑道:「姑娘還記得嗎?當初大夫人給長房的大姑娘買那支蝴蝶金步搖的時候,你羨慕極了,還去本子上記了一筆呢。」
我記起此事,又想到十五歲那年寫下的「書」,思及如今景,只覺得好笑。
回府后,我將盒子翻出來,砸開鎖,只見記仇本和書都在盒子里靜靜躺著,紙張微微泛黃。
我翻閱著從前記的那些「仇」,有些是我小心眼,比如繼母只給我做過一寢,卻給周雪言做過兩。
有些則是全然的羨慕,尤其是看到大夫人待大堂姐那麼溫那麼好的時候,我就會紅著眼眶記下來。
大伯母送過大堂姐緣玉軒的碧玉耳環,寶祥樓的蝴蝶金步搖,鮫綃閣的香云紗,親手做的荷包……
我越看越不對勁。
為什麼和段傾送我的,一模一樣?
難道看過這本「記仇本」嗎?
可這盒子被我在箱底,鑰匙早在親那日就被我扔進了周府花園的池塘里。
我又想起親那日,明明有轎簾遮擋,段傾卻知曉我要自盡似的,扔石子打掉了我手中的匕首。
那些從前未曾關注過的細節逐一浮現……
那麼,段傾那時說五年后就能同我團聚,是和九皇子共同計劃著什麼,還是能預知未來發生的事?
我晃了晃腦袋,只覺得這種猜測實在有些荒唐。
誰能預知未來呢?
15
段傾離京那天,換上男裝直接去了邊關。要奪回兒,就不能只求糊口,當個鏢師。
份文牒上不會標注男,段傾這個名字亦看不出男,投軍異常順利。
而后便是數不清的大小戰役。
有許多接近死亡的時刻。
有時候被埋在黃沙里,手求救的時候像極了詐尸的僵尸。有時候沉浮在月牙湖中,同飄在一起的還有許多缺胳膊的尸。
最常看到的是猩紅的。
敵人的,戰友的,自己的。
誰也說不清今日還能同自己說笑的人,明天會不會死。
段傾嘗試變得麻木,也確實做到了。只偶爾,在想起剛到軍營時那個率先接納的孩子時,心里還是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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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總,投軍就是為了吃飽飯,看到饅頭時兩眼放,被人戲稱小饅頭。
「段哥,我今天又吃飽啦!等我再長大一點,就能一刀兩個北狄狗,到時候我看誰還敢看不起我?你等我罩你啊!」
那雙充滿朝氣的眼睛,隨他的頭顱一起,滾落到另一尸上。
小饅頭沒等到再長大一點。
戰爭便是這樣,它不區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,誰該有福報誰該有惡報。
它只是把死亡帶過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