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云姐姐兩個孩子,大的那個跟三嬸睡,小的那個還得吃,跟。
虎子能吃能尿,且十分能哭,不過三更,我已陪著阿云姐姐起來三四回。
反正也睡不著了,我索問:「可要吃碗熱湯面填填肚子?」
沙沙的雨聲被隔絕在外,這方暖融融的小天地,一盞燈,兩碗面,吃著吃著,阿云姐姐忽然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我沒有家了,跟著婆母住不家,可為什麼我自己的家也不家了!我生了兩個孩子,竟沒有個落腳的地方!」
阿云姐姐笑得蒼涼。
「那一年你哥跟我說他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,他看不上我,我一賭氣便嫁了衛良,在衙門里當差,掙得又比他多,我就是要氣他。可你看,你哥已經當上大了,我了天天柴米油鹽的市井婦人,我們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了……」
我啞口,原來當年他是這樣跟說的,可惜完全理解錯了意思。
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,我摟著阿云姐姐安,凡事往好想,石頭懂事,虎子可,生有兩個孩子,在婆家,正妻的位子是穩了。
「穩了又如何,我最大的愿,不過是再過一天做姑娘時候的日子,買個糖葫蘆串,坐在河邊,看一場落日。」
睡過去前,拉著我的手念叨:「如意啊,千萬別嫁人,嫁了人就要生孩子,生了孩子,就再做不回姑娘了……」
我一下下拍著的背,驀然想起大娘當年的一聲嘆。
是否早在出嫁時,就已經窺得今后的命運。
我慶幸自己是幸運的,大娘給我留了一條路。
08
三十那日我起了個大早,上大集割了半斤,預備自己包些餃子吃。
不知誰家燃起炮仗,嚇得巷子里的大黃狗嗷嗷。
隔壁秀才也不念書了,他寫了對聯,還送我一幅。那字寫得甚好,作為回報,我送了他二十個韭菜餡的餃子,見他大過年袖口都是破的,還好心翻出針線替他補了補。
我提著針線籃子回家,半掩的門里,是憑空出現的謝翎,穿一沒見過的玄,神俊朗,正在啟一壇未開封的酒。
我在原地呆了好一會,丟了籃子,沒頭沒腦說出見面后第一句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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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等著,我再去割半斤。」
我跟陣風似的卷出門,聽得后他一聲笑。
嗐,真傻。
再回來,除卻半斤,手里還多了只紅艷艷的大公。
一刻鐘后,我蹲在地上,看謝大人屈尊降貴卷著袖子殺。
那大公撲騰得厲害,謝翎皺了眉向我:「你干什麼跑那麼遠,過來幫忙按著。」
我用眼神告訴他我害怕。
「怕你還買?」
「過年嘛。」
我傻傻地沖他笑了兩笑,秀才就在這時候敲響了門。
有些笨拙,又有些臉紅:「那個……如意妹妹,我一副字當不起你那些……我這里半筐棗子,你拿去煮水喝,很甜的……」
謝翎舉著殺用的菜刀橫過來,面無表:「你誰妹妹?」
謝翎把秀才嚇跑了。
我覺得他有點過分。
且不說秀才跟我清清白白,我這個年紀,按律正是個嫁人的年紀,真不清白也沒什麼。
謝翎冷冷一笑,手起刀落,大公在他手底下拼命一掙,過了奈何橋。
我莫名跟著脖子有點疼。
天漸黑了,一對明角燈挑起,滿滿兩疊渾圓的水餃端上來,煨足時辰飄著黃油的湯,兩個青綠小菜,再加壺燙酒,竟也湊了桌熱熱鬧鬧的年夜飯。
難得見面,自然免不了敘舊。
謝翎是出任務趕著回來的,托他做了「大人」的福,今年不必在王府值守,問及近況,他不愿多談,言簡意賅:「都好的。」
而我要說的就多了。
院子里的地還空著,我們兩都不著家,養怕是不了,倒是可以種點東西。石榴玉蘭喜慶又養人,只是要長需些年頭,梔子這一類的,開春可圍著墻先種一圈。
如今我手里有個新客戶,是畫舫里的銀瓶姑娘,傾城,在我這定了條纏金枝的籠,要用作選花魁的時候穿。
等這樁事了了,我就有空閑,在院里打個水井。總出去打水不方便,從前院子是租的,將就將就也就過了,如今既然被我盤下來了,自己打口井,天熱后井里冰些果蔬也方便。只我不認識哪里有打井的人,回頭問問三嬸。
謝翎扶著額打斷我:「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,你這委實也過頭了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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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皺起眉:「自己的院子,自己當然要上心——哪像你——盤了個院子,你除了給過銀錢就不管了——是,你是以后要走,你走之前不住是麼,半分力氣不出,還在這說風涼話。」
不說還好,越說越氣,我站起,激得摔了筷子,「你說說你,家里的事你都不管的,前日給你換新被褥,問你要什麼花,你也不說——你你你,你這個懶漢,平白住我的,就該巷子里的人都過來瞧瞧——」
我猛地剎住,同目瞪口呆的謝翎對上眼。
半晌,也不知誰先笑出聲,俱是笑出了眼淚。
那年大娘剛走,一個年過得顛三倒四。
如今仍是這間院子這月亮,竟有苦盡甘來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