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不知怎麼惹了碼頭的惡霸,被揍得不輕。
他獨自坐在河邊的石階上,用破舊的袖口拭臉上的跡。
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單薄得像風中搖曳的蘆葦。
我走近他,從荷包里取出一角銀子。
他抬起頭,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寫滿難以置信。
「什麼名字?」
「阿大。」他低聲答道,聲音里還帶著痛楚的抖。
阿大是個實心眼的孩子。
雖不擅言辭,做起事來卻格外穩妥。
他領著我去找了房牙,又陪著我穿過大街小巷,看了幾宅院。
最終擇定一僻靜的小院,白墻黛瓦,雖不奢華,卻著江南特有的清雅。
推開斑駁的朱漆大門,前院那棵老棗樹最先映眼簾。
滿樹結著青中泛紅的棗子,看著甚是喜人。
想來,到了秋日,這些棗子定能釀爽口的甜酒。
送走房牙子后,一陣眩暈猝不及防地襲來。
小腹傳來撕裂般的疼痛,眼前驀地一黑,墜了無邊的黑暗。
再睜開眼時,是阿大布滿憂慮的臉,旁立著位須發皆白的老者。
「恭喜姑娘,這是喜脈,已有一月有余的孕。」老大夫的話讓我震驚不已。
手指不自覺地著依舊平坦的腹部,淚水倏然滾落。
這漂泊已久的軀殼里,竟孕育著與我脈相連的生命。
阿大替我送走老大夫后,看著榻上虛弱的我,遲遲沒有離開。
屋積塵甚厚,他默不作聲地打來井水,將桌椅得锃亮,又將水缸灌得滿滿當當。
我昏迷時荷包里裝著銀兩,他分文未,這份赤誠令我容。
「阿大,」我輕喚他,「每月一兩銀子,可愿留下?」
他忽然跪地,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上:「夫人大恩,阿大不求銀錢,但求溫飽。」
暮漸濃,棗樹的剪影在墻上搖曳。
遠傳來約的梆子聲,在這陌生的小鎮竟顯得格外安心。
或許,我與他這兩片漂泊的浮萍,真能在此生。
6
我從陸家出來時,除了銀票,沒有帶任何行李。
第二日,阿大陪著我去集市采買了許多生活所需品。
阿大用一扁擔挑著,跟在我后。
我給阿大買了兩服,加兩雙新鞋。
阿大推不下,最后紅著眼眶收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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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讓他我姐姐,不要我夫人。
阿大欣喜地點頭,像在這世間終于有了親人。
這座孤寂了許久的老房子,悉數添置上生活品后,一下子多了讓人心安的煙火氣。
暮四合時,我看著灶上沸騰著的濃湯。
突然有些容,自打娘死后,這是我頭一回有了家的歸屬。
「阿娘,阿棠終于有家了。」
「阿棠也有了自己的孩兒……」
搖曳的燭火照得一室暖黃,我著小腹喃喃自語。
「寶貝,你慢慢長大。」
「以后,在這世間有阿娘陪你一程一程慢慢走。」
7
阿大是個勤快的孩子,天不亮就起來劈柴燒水,灶上的粥總是熬得恰到好。
自從吃飽穿暖后,他原本蒼白的臉漸漸有了,連腰板都比從前直了幾分。
我的子也爭氣,腹中的孩兒乖巧得很,除了日漸隆起的弧度提醒著他的存在,竟沒讓我半點罪。
前些日子扯的棉布,我比著形多放了三寸,坐在棗樹下,一針一線仔細著。
要留足些余地,容得下未來的變化。
一早上,我數了二十塊銅板給阿大去買菜。
日頭快爬到正空,才見他踉蹌著回來。
竹籃里除了我要的豬,還多了條活蹦跳的鯽魚。
再細看,他額角青紫一片,袖口還沾著泥印子。
「這是去打架了?」我擰了熱巾按在他傷口上。
這憨子支吾半天才坦白,原是去碼頭扛活,掙的銅板又被地搶了去。
「缺你吃還是短你穿了?」我氣得直掉淚。
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低頭囁嚅:「大夫說……姐姐有孕,該多吃鮮……」
我一把摟住他的腦袋,頭哽得生疼。
「阿大,你想掙錢嗎?」
阿大點點頭,「阿大想掙錢,阿大想給姐姐買好吃的。」
8
當初帶出來的攏共三百兩銀子,買宅子花去二百六十兩。
余下的四十兩若打細算,夠我們撐上十年。
十年后呢?
況且我的孩兒出生后,花銷會更大。
除了供他的吃穿用度,還要供他上學所用的筆墨、束脩。
趁著手里還有些余錢,是該想想法子,做些營生。
想起在陸府時,陸淮安曾教過我調制過沉水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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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頭忽然亮。
雖買不起沉水香那般名貴的香料,但后山的野百合經蒸餾提純,可凝清甜的香膏。
我試了幾日,終于做出十個品,讓阿大拿去巷口賣。
本不高,算上盒子,大概也就十文錢。
我售價五十文一個,價格實惠。
可一整日卻無人問津。
這香膏味道很好聞,就算每個人喜好的味道有不同,也不至于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。
我想了一晚上,決定明日我親自去賣,兒家用的東西,許是子來賣合適。
第二日我在巷口賣的時候,終于引來幾個姑娘駐足來看。
但真正掏錢買的人只有一個。
我看著剩余的九盒香膏,在油燈下發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