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府上每月都要采買香料,若你愿意,不妨做些更細的香品,我替你引薦。」
我心頭一熱,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當即鄭重應下。
周夫人走后,我和阿大坐在院子里,著滿筐待理的香料,一時都有些恍惚。
「姐姐,咱們……是不是要發財了?」阿大憨憨地問。
我忍不住笑出聲,輕拍了下他的腦袋,輕聲道:「不是發財,是有了更好的路。」
夜風微涼,我抬頭著滿天星子,心中無比踏實。
13
生意蒸蒸日上,我索在鎮上盤下一間鋪面。
掛上「天香閣」的匾額,又雇了兩個伶俐的丫鬟和一個小工,專門負責研磨香料、裝盒封蠟。
阿大很聰明,我只教了他識字,他便自學了記賬、算賬。
如今阿大則了鋪子里的管事,每日監督送貨、清點賬目,再不是當年那個在碼頭扛活的苦力了。
省城周夫人果然守信,不僅每月固定訂一批香品,還引薦了幾位家太太。
漸漸地,我的香膏不再只是市井小,連知府家的眷都派人來采買。
銀子如流水般進來,我在后院又加蓋了兩間屋子,專門存放香料。
14
深秋重那日,我獨自在房里喊了一天一夜,指甲在床板上生生扣出痕,汗水將下的被褥浸。
待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時,一聲清亮的啼哭終于劃破黎明。
「是個壯實的小子!」接生婆將襁褓遞到我懷中,嘖嘖稱奇,「老婆子接生三十載,見這麼中氣足的娃娃。」
我抖著撥開襁褓,看到一張皺的小臉。
他忽然停止啼哭,睜開漉漉的眼睛向我——那一瞬間,仿佛有春風拂過冰封的荒原。
我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,淚水便止不住地滾落,打在他嫣紅的臉頰上。
這是我在世間唯一的脈至親了。
恍惚間想起娘親生前總念叨:「草木有,人要有家。」
我輕輕挲著孩子的發頂,為他取名「承安」——愿他此生安穩,有所承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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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瞥見阿大趴在外間門框向里,臉上了一片。
我向他招招手,將襁褓遞給他。
阿大用袖子胡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小心翼翼接過孩子。
「承安啊,這是你舅舅。」我輕聲說著。
阿大那張青的小臉突然有了擔當了似的,鄭重地點點頭。
阿大特意去集市買了撥浪鼓,笨手笨腳地逗弄著搖籃里的嬰孩。
鼓聲咚咚,與承安咯咯的笑聲織在一起,了我生命中最人的樂曲。
15
轉眼承安已三歲,搖搖晃晃追在阿大后,聲氣地喊著「舅舅」。
阿大常把他扛在肩頭,帶他去西市看雜耍、買糖人。
著晨中那一大一小兩個影,我才驚覺阿大早已褪去青,長肩寬背闊的拔青年。
彼時我的香鋪已搬至縣城里最繁華的長虹街。
兩層的木構小樓,朱漆門楣上懸著「天香閣」的鎏金匾額。
一樓三間打通作鋪面,紫檀柜臺里陳列著各香丸、香餅、香膏、香薰。
二樓是制香工坊,終日氤氳著各種香料的氣息。
我們住在二樓向的三間廂房,春桃春杏住在西側,我與承安住在東側。
阿大帶著兩個伙計住在一樓,既方便照看鋪面,又能守夜防盜。
后院東西兩側各建了廚房與庫房,中央辟出的花園里,茉莉、素馨與玫瑰開得正好——這些本該用來制香的花卉,有大半遭了承安小手的摧殘。
最近阿大從集市帶回兩只雪團似的兔子,三只油亮的蘆花。
這些小生靈了承安的新寵,日日追著喂菜葉,倒讓園中花卉暫時逃過一劫。
每當夕西斜,后院便熱鬧非常——兔奔竄,孩嬉笑,炊煙裊裊升起。
將這一切籠罩在溫暖的暮里。
16
晨斜照進鋪子時,我正開珠簾下樓。
鋪子里立著個謫仙似的影。
玉冠束髮,一襲靛青袍在晨中流轉著暗紋。
修長的手指正拈著一盒杏花香膏,指節在日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。
想是哪位家貴人為夫人挑選香。
我整了整袖,笑著迎上去:「大人好眼力,這盒香膏添了煉枇杷,最宜秋冬時節潤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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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聲音戛然而止。
那背影陡然僵住,袍下的手指微微發。
當他轉過時,晨為他鍍上一層金邊,勾勒出比記憶中更為鋒利的廓。
唯有那雙眼睛,仍似當年教我寫字時映著燭火的模樣。
「舒。」陸淮安結滾,喚我名字時像含了枚苦杏仁。
恍惚間又回到四年前那個雨夜,他執筆批注《香譜》時也曾這樣抬頭我,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,如同此刻他眼底化不開的濃霧。
我轉逃,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踉蹌間后腰撞上多寶閣,震得青瓷香爐叮咚作響。
他單手撐在我耳畔的架子上,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,裹挾著那些我以為早已忘的過往。
「四年零三個月。」他聲音里淬著冰,「你讓我好找。」
閣樓上突然傳來承安脆生生的呼喚:「娘親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