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眼寫滿了不可置信,甚至怨懟。
5
他在這里站了多久?
我皺著眉,垂目仔細盯去。
他頭髮氣了,那件半披半穿的長袍也沾滿了墻灰,五指骨節磨出通紅。
整個人又冷又僵,死死咬牙。
這不像只被救了一命該有的反應。
竇遇雙眼里藏也藏不住的醋意和憤怒,早就因為那扇始終叩不開的門,變了烈烈暗火。
他心惡劣至極。
宛若被堵住,被迫聽到自家娘子與外男歡好般,憤怒到恨不得心口滴。
卻又得生生抑制住。
因為沒有任何理由去發泄。
我看著他憤怒的神,漸漸到不對勁。
我愣住,頷首斂住自己神中的一慌——
難道竇遇,他也重生了!
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他輕聲問。
「公子,你逾越了。」我竭盡全力保持住臉上的平靜。
我心思復雜——竇遇是個聰明的狠人,本就很難對付,這樣的人再加上兩世記憶,豈不是要人命。
只是,他既然重生,為何還不去找林沁?何必要在此和一個他深懷舊恨的糟糠之妻拉拉扯扯?
我已婚,自然也礙不著他未來的遠大仕途。
我看不懂他。
竇遇聽出我的疏遠,他眼皮一。
沉默了許久,都找不到立場來指責什麼。
他最終紅著眼,聲說:「你們怎麼能這樣,怎麼能……天都還沒黑呢!」
竇遇這話著實夸張,此時雖尚有些天,但月亮早已淺淺地掛在天邊。
我嘆了口氣。
「那就別趁著天黑再趕路了,公子請你現在就離開吧。」
竇遇站在原地,發著愣。
他到底要什麼。
我不知道。
我已經許久搞不清楚竇遇的心思了。
6
上一世。
竇遇對我,沒有這般糾纏。
他是個窮書生,我是個鄉野孤。
我們婚后,竇遇總說他要溫書,一溫起來便埋頭在房間中不同人說話。
我不通文理,只知道讀書是件大大的好事,于是大大方方將一應家務外務全包攬了。
采草藥賺的錢全給竇遇買了筆墨紙硯。
只有這時,他的笑容才是最好看的。
但即便拿著新墨,也只是微微一笑,若曇花一現,對我向來吝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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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不介意,我以為他就是這副子。
後來,我們一同進了京城,我了他明正娶的髮妻。
京城貴如云,個個明眸皓齒。
唯有我,雙手糙,深沉,在貴婦人的際宴里,格格不。
我一開始會和竇遇說,竇遇總是隨口應和,說自己散值后就買些白膏給我養養。
可一日又一日……
等到他升為侍郎,我終于見到了那瓶白膏。
只不過,它被放進滿滿一箱珠寶胭脂的角落。
封箱,搬上馬車,送給了暫住在城西的林沁。
我有時會想,其實一瓶膏藥罷了,誰買都一樣。
但若我什麼都自己買,自己照顧自己,我要這個夫君做什麼?我來京城這個碩大的金籠又為了什麼?
我想不出答案,我越來越思念在鄉野自由自在的日子。
越想,越覺得灰心喪氣。
直到,竇遇某天見我,對我難得態度溫和,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:「我想納了林沁。」
我疲憊地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,曾幾何時,恪守書中的德,想要做個圣人,便許諾今生今世只娶我這一個救命恩人。
誰料到,今時今日,他不僅不曾提及舊事,甚至臉上沒有一愧疚之。
「竇大人,你當初可許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,朝廷命連髮妻都要騙了麼?」
竇遇著我。
他眼眸微冷。
最終只是發出輕輕一聲哼笑,便使氣拂袖而走。
再後來,世更。
賊黨打至京城,援軍鞭長莫及。
竇遇在紛中,沒有出宮,甚至沒來得及給竇府遞個口信。
我猝不及防遇此危難,只能一個人主持家業。
幸好早年在鄉野待過,有過找路的經驗,這才勉強想出法子。
我忍著擔驚怕,領著一堆婆子家奴,跑上了山。
等平息再下山時,竇遇已因救主之功,親率親兵以勝多的大功,為一介權臣。
夫妻相見。
他臉卻更加難看。
他含恨我:「若非你當初攜恩威脅,我怎會和林沁相隔,此生無緣!」
原來,林沁死于戰了。
而他將妾至死不能門的憾,化為恨,全都歸咎到我的上。
我輕聲說:「竇遇,夠了。你只不過是又貪心又沒能力求個兩全,惱怒,便要怪罪旁人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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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等他回話,拍了拍上的泥土,回了我的院子。
此后,我們了一對怨。
7
後來某年夜雪,我病得很重。
做夢做得稀里糊涂,誤以為自己還在鄉野,只是做了個綿長的噩夢。
旁有人猶疑地握著我的手,力道很松。
我下意識囈語:「阿遇,天這麼冷,別讀書了,茶溫在爐子上,你拿來喝……」
「什麼?」
我猛地回過神,明白自己已經在竇大人的府邸,是個「養尊優」「富貴不愁」的竇夫人。
我止住了聲,竇遇和我相。
他眼神愣了一下,看著我的臉,慢慢將手收了回去。
我吹掉了床頭僅剩的那盞蠟燭,翻閉眼,趕客的意味極為明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