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年,科舉金榜公布。
一甲三名,俱非竇遇。
他位列二甲,去不了翰林院,只能去地方做小。
此后,寂然無聲。
我在木州收購黍米時,再次遇見了竇遇。
一雀青的服,罩得他臉跟著發綠。
他瘦了許多,人也黑了幾分。
模樣雖還致,但了許多明艷,多了幾分疲憊和滄桑。
不似前世容煥發,以至于我一開始都沒注意到他。
我坐在游船邊上聽曲,阿野拿了盤糕點,打簾而出。
趁著過橋,他沒忍住,撐著欄桿,俯親了親我的角,親得兩人間都是米糕的微甜清香。
我忍不住笑。
不經意轉頭,這才見站在另一艘船上的竇遇。
他定定瞪著我們,不知道盯了多久。
我的笑驟然沒了。
不一會,一個小廝搖櫓而來,揚聲邀請。
民不與斗,我只好應允。
剛上船,幾個眼的商人見我,便笑了:「原來遠在臨州的竇大人也聽聞過這位商人的名啊。」
竇遇一愣,「你們都認識?」
我忽然覺得哪里不對,剛要出言打岔。
但那商人比我快,「是啊,竇大人,這真是位諸葛,投的生意,可是無一不賺。拒的門路,又是無一不虧,簡直是算無!」
忽然,竇遇的瞳孔小。
他太聰明了。
任是經過了一番蹉跎,對于一個自己不在意的人,仍然有無比敏銳的觀察力。
他的指尖了一下。
那原本摻雜著失落和嫉妒的神,驟然變了痛苦和震驚。
「是嗎。」他僵著聲說,「那不妨幾位給我和一點時間,本有些要事問。」
席間無人。
唯有我們。
我同樣僵著臉坐在原地。
死寂彌漫。
竇遇終于深深吸了一口氣,「梁清月,你竟然也重生了,對嗎?」
11
我沉默以對。
「竇大人,我有家室,不便與外男獨,如沒有別的事,先行告辭。」
「你該嫁的人明明是我。我才是你的家室!」竇遇怒斥。
他想不通,急得站了起來。
那無法言說的沉悶終于得以發泄出來。
「你去世那天,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『竇遇,你不大行』,梁清月,我們做了一世夫妻,你怎能對我如此狠心!」
一盞茶杯「砰」地摔碎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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竇遇:「你一直不理我,就因為林沁死時,我對你說了一句氣話,你就記了我一輩子的仇!我竇遇難道對你不好嗎?榮華富貴是我給你的,竇府夫人的份也是我給你的,你怎麼不睜開眼好好看看,京城上下有幾個子嫁進來不婆婆蹉跎,不用侍候夫君的?」
他指著我:「你脾氣真是不小。」
我打斷:「榮華富貴是你給我的?竇遇,沒有我收留你,讓你吃穿不愁,專心讀書,你考不上探花,你進不了翰林院!若我是個男子,憑這份恩德,你認我做爹還會恩戴德,就因為我是個子,你就覺得娶我了件天大的好事了?」
竇遇氣到發抖:「你當初自己答應的事,如今重提起來就這麼不不愿,我你了?怎麼,那獵戶就這麼討你歡喜?」
我平靜:「我答應的什麼?」
「和我婚,一生一世……」竇遇忽然說不出話。
他臉發白,僵著臉看我,轉口道:「那時我是個窮書生,怎可同日而語?」
「為何不可同日而語?」
「你不懂,皇城下,多的是勛貴皇親,他們早就看不慣我這種沒基的小人,背地里都說我是走了狗屎運的鄉下人。我為重臣,家宅空虛,只留一妻,只會讓旁人越發嘲笑我窮酸!」
我看著他,「竇遇,我初進京城,第一次赴宴,丫鬟把酒水撒到我的子上,那些名流夫人微笑搖頭,皆說自己沒有換洗的服能借給我,但背地里卻聚在一塊嘲笑我雙手糙,俗不可耐,怕弄臟們的羅。」
我繼續說道:「我也難過,我也憤怒,可我從未因此而去買那些奢靡,為了出風頭而砸銀子。因為我當時覺得,我們進京城做是為了幫百姓,幫國家的。」
竇遇頓住。
「如果我朝員就該崇尚奢靡,攀比貴妾,個個都得躋名流權貴之列,那麼陛下為何還要設立科舉?為何不直接拉個皇親國戚的名錄,把職全都分配給他們?」
竇遇著聲冷笑:「未嘗沒有。你久居深宅,太過天真,不懂場險惡。」
我點頭:「是啊,未嘗沒有。」
我平淡又堅定地看著他:「可是只要有一個出鄉野,曉得黎民之苦,他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,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,就能讓這世道變好一點。諸君皆知,百年后,綾羅化為塵土,仁義青史留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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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垂眼看著竇遇。
我覺,他的影在目下得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。
我總覺得我不懂場,便會把許多事想得很難。
我總覺得竇遇私德有虧,但他聰明,便把他視作救國的唯一辦法。
可慢慢的,等我走出鄉野,和越來越多的人打道,做生意,我忽然意識到,人生在世有無限種機緣。
我現在覺得,那個救世主,并非只有竇遇才當得了了。
12
我說完便走,竇遇執意要送。
臨到船邊,他不死心,低聲音說:「等著吧,等著我立下護主的大功,你終究會是我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