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竊竊私語一片，指指點點一片，唯獨沒有人站出來。
我爹呆滯半晌，最后指向我，「都是！是這個孽種！」
我倉惶，「爹！」
旁邊村民嗤道，「我看你是失心瘋了，這才多大的孩子，怎麼可能殺！你扯謊也要扯得像樣一點！」
「平日里看著老實溫吞的，殺了人不承認，連自己親生兒都要攀扯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」
「還假惺惺地請我們吃飯，鬼知道藏著什麼腌臜心思，哎呀，還好發現了，想來真是后怕！」
差轉頭看向我，「你知道什麼？」
我連連搖頭，「我不知道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差斂了語氣，指著地上剛挖出來的兩尸首問，「那你見過這兩個人嗎？」
我哽咽點頭，「前幾天他們敲門來討吃的……」
「然后呢？」
我搖頭，「爹爹讓我和妹妹睡覺，我什麼都不知道嗚嗚嗚……」
我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忽而大喊一聲，飛就向我撲來。
連差都沒反應過來，我更是始料未及，轉眼就被他摁倒。
「孽種！」
他狠狠掐著我的脖子，怒罵，「你要害我！我活不了，你也一起死！」
我眼前陣陣發黑，唯一能的左手下意識掙扎，到手邊一塊石頭。
我應該用石塊砸爛他的腦袋。
但這一刻，我沒。
僅剩的清醒讓我克制住沖，下一刻「嘭」的一聲響起，我爹被人一腳踹飛出去。
周游一腳踢出再不留，一邊扶我起來一邊喊差，「還不趕綁起來！」
差們二話不說上去把我爹摁倒，「老實點！」
我不住咳嗽，半邊子又痛又麻，克制不住地抖。
周游護在我前，怒斥，「虎毒尚不食子，你是不是瘋了？」
與此同時，村民們也怒了。
「他還要掐死他兒！畜生！」
「打死他！」
周游拉著我連退數步，躲過了村民們扔過來的碎石沙土。
我爹被死死在地上，石塊泥不停地往他頭上砸。
「打死他！」
群激憤，差只象征地喊了兩聲，并未手阻攔。
周游轉過，將我擋在懷中，「你別看。」
我哽咽，「別打我爹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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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殺了，」周游的聲音響在頭頂，「還想殺你，他要償命的。」
他拽著袖給我眼淚。
袖寬大，所以沒人看見，我藏在后面的微笑。
12
「尸首是從你家院里挖出來的，雖沒有人證，但你父親辯無可辯，過堂審訊時已經認了罪。」
周夫人親自遞了杯熱茶給我，「畫了押，現在就關在衙門牢房。」
我小聲，「他會死嗎？」
「殺償命。」周夫人說，「這是律法，我幫不了你，但如果你想，我能安排你再見他一面。」
我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周夫人安我，「這兩日你先好好休息，到時候，讓阿游陪你去。」
我放下茶盞，起跪下，「謝謝夫人。」
這次沒有立刻來扶我。
我聽到淡淡開口，「你爹若伏法，你和你妹妹打算怎麼辦？」
我想了想，「等手好一點，我就在鎮子上找活干，我什麼都可以學，阿云還小，我得養活。」
「既然什麼都肯學，那去哪養活自己都行，是不是？」
我微微抬頭，「夫人？」
「周府不缺你們兩張。」
周夫人眼神淡然，「你可以帶阿云跟我回京城，府中事多，總有你能做的，慢慢學。」
「夫人，」我說，「您已經給了我們一百兩。」
「那是給你爹的活路，不是給你的。」周夫人說，「可惜，他沒把握好。」
我還沒回答，周游匆匆從外進來，幾步進門，「出了點事——」
見著我，頓了頓，「……你家。」
本就不大的小院焦黑一片，只剩一片斷壁廢墟。
殘余黑煙還在裊裊而上，時不時蹦出嗶啵之聲。
我站在廢墟前沉默。
周游站在我旁，「衙門來人問過，村里人說你父親殺拋尸，晦氣得很，不知誰趁半夜無人溜過來放了把火，等驚旁人的時候，火勢已經燒起來了。」
我「哦」了一聲。
周游說，「我明日去衙門一趟，讓他們仔細查，看到底誰放的火，逮到人，該賠的賠，也算給你個代。」
我搖頭，「不用了。」
周游愣了愣，「畢竟是你家。」
「爺，」我低聲，「有家人的地方才家。」
他站在原地，啞住一般我。
我迎上他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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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輩子認識他時，他已弱冠，為了承襲將軍府家業在京城沉浮，混得八面玲瓏，早已沒有此刻這樣的眼神。
13
周家小將軍是個好人。
我第一次見他時就知道。
青樓那樣的地方，牛鬼蛇神畫皮畫骨，唯獨畫不出一顆人心。
那時京城的高紈绔們時興新花樣，在青樓宴請喝花酒，行酒令的是他們男人，輸了喝酒的卻是陪座的姑娘。
若姑娘不勝酒力醉倒了，就再換一個上來陪，但公子哥兒們上不說，場面卻總是不好看，所以被換下去的姑娘，散場后都會被鴇母責罰。
久而久之，但凡陪座的姑娘，除非真的醉到不省人事，都不敢出半分醉態。
那夜我正好坐在周游邊。
前半場他輸得不多，行到下半場，做東的那家爺卻有些不樂意，只因他和周游對上的多，幾次都是他沒對上來。
那家還是個文子弟，對不上一個武將后裔的雅令，到底有些掛不住臉。
酒場如政場，周游心明鏡也似，最后半場便說自己玩樂太久神思困乏，再對起來，就什麼都接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