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仗多年,知道士兵要吃,百姓也要吃,一旦糧,再鐵的軍心也會散。湯和被派去查應天的幾大糧倉,回來臉難看,說賬冊不全、糧車無人點驗,還有豪強趁吞糧倒賣。
朱元璋立刻下令換掉倉頭,又定下條規:每日進出都得兩人驗收,軍民對簽,不許自作主張。幾天后,兵吃上熱飯,城里糧價穩了,街邊糧鋪重新開張。他沒說什麼夸口話,只是對鄧愈說:「吃得上,才守得住。」
「首務整倉,以安軍心。」——《太祖起事紀略》
這句記載得很樸實,但確實是他當時的真實想法。他不是做政績,而是覺得,「把兵管住、把糧理順」,才是眼前最要的活。
糧食穩住后,他開始整戶籍。
這事一提,大家都頭疼。應天之前幾番易主,戶口早得像一鍋漿糊。有的百姓報三人,家里住著十口人;有的人報五畝田,其實種了十五畝。朱元璋不信報表,只信人。他讓人一戶戶查,并推出「三戶互報」法,三家為一組,相互核對,誰說假話,三家都擔責。
不人罵,說這規矩狠,可一個月下來,城里的人口和田畝終于有了底數。李善長拿著一摞薄冊遞過來,說:「比我們以前打仗快多了。」
朱元璋點頭沒說話,但第二天,他就讓人開始編征糧名冊。
戶籍剛穩,他又開始分兵。以前帶兵是「一人到底」,如今他把應天劃了五個防區,每個將領換,定崗定責,哨位、口糧、巡防、裁事全都記檔。文案那頭,他找了朱升、李善長,專設案房,從賦稅到命令,全都有人管、有人記。
「太祖在應天,親理民務,日聽事至午。」——《明太祖實錄》
這不是飾,是百姓眼里親見。他每天早上坐在大堂,聽人申冤、查賬、分差、調兵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有一次,一個鄰里爭水的案子,他聽了三遍才斷,說:「管田的得懂水,斷事的得聽完人話。」
有兵打人,也不掩。他當街審,軍頭當眾謝罪,兵士削餉,他說:「兵若欺民,不如全散。」那之后,兵見民讓道,城中不再有兵士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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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冬天,應天城不再像剛打下時那樣,街頭冷清、倉口混。兵吃飯,民納稅,商人敢掛幌子,夜里有巡更。這城像樣了,不只是因為打下來,而是因為他開始一點點地「管起來」。
朱元璋這時候還沒稱王,也沒設年號,但這就是他第一次「像在治一個地方」,不是靠義氣、也不是靠刀,而是靠規矩、靠判斷、靠一件件地把事理順。
那年臘月,應天城南的廟會上,老百姓擺了燈棚,寫了一句話掛在牌坊上——
「朱公治城,夜里不鎖門。」
第七章:迎戰陳友諒 首戰展鋒芒
(1357—1358年)
太平出事,是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。朱元璋剛聽完應天城里幾樁賦稅案子,正準備回屋歇口氣,探子急急忙忙進了堂,話沒說兩句就跪了下來。
「陳友諒的人,圍了太平。守軍求援。」
消息傳來時,應天剛剛穩下來不到半年。這半年,他幾乎沒出過兵,是理糧、編戶、訓兵、改法,一天能聽幾十件事,忙得連馬都騎不穩。
他聽完沒有驚訝,反而沉默了幾息,問的第一句話是:「太平還剩多人?」
沒人能回答準確。劉伯溫在那里,只帶了幾百人。那地方本就是義軍打下后的一塊空地,他原以為短期不會有人來。但他沒料到的是,陳友諒竟來得這樣快,來得這樣猛。
陳友諒不是土匪,也不是流民。他是從軍里出來的,有兵、有將、有制度,打下江州后一路拉起幾萬人馬,真正能氣候的人。
朱元璋當晚就定了兵計。他留徐達鎮應天,自己帶著常遇春、鄧愈走陸道出征。這是他打仗以來最謹慎、也是最周的一次調。
《明太祖實錄》記載:「太祖出兵救太平,夜行三日,不設營火。」
為了不暴行蹤,他命全軍晝伏夜行,不準點火、不準擂鼓,連馬蹄都用布纏了。他不是怕打,而是知道這一次「不能拼」。張定邊是陳友諒的頭號戰將,打仗兇狠、兵法練,要是正面對上,自己的兵不夠看。
他們從山間小道潛行三天,趕到太平外圍時,天還沒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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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被圍三層,糧草將盡,守軍已快撐不住。朱元璋站在山坡上,看到敵營星羅棋布,營火連線。他沒急著下命令,只是坐在一塊石頭上看了半個時辰,最后說了句:「不是打他們,是要他們自己退。」
他定了個法子:從后軍切進去,不求全勝,只求。他讓常遇春帶輕騎繞后,夜里從林間突襲,鄧愈則假裝主力,從前方點火虛張聲勢。
敵軍果然被打。張定邊沒料到有人繞到后頭,以為是應天援軍主力到了,當夜撤掉一圈營地,調兵重組。
朱元璋趁機讓人高舉朱旗,在敵前營高聲喊話:「太平未破,應天已。」他要的是這幾個字傳進敵營,傳進江州,最好傳到陳友諒耳朵里。
一夜之間,前軍開始搖,太平守軍趁機反撲,斬斷圍營一道缺口。張定邊失了先機,第三天便開始全面后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