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,管家的兒子昨日來找過我,還往我發間別了朵芍藥。
那花開得正艷,我很喜歡。
可我不愿意以后再生出另一個我來。
這芍藥,不戴也罷。
可我等啊等,等到娘長出眼紋,等到李云棋的漸變深沉,不再和我斗蟈蟈,也不再擰我耳朵,都沒有等到趙老爺過來認我。
2
但我賊心不死。
那日李云棋下了學堂,回來便踢翻了腳邊花盆,跟其后的書小滿也滿臉苦相。
等公子進了屋,小滿忙不迭地找我抱怨。
「秋影姐姐,你說學堂先生怎就那麼偏心趙家那位呢?公子昨夜熬了半宿寫出來的文章,我瞧著好得不得了,可先生卻用趙爺的同他比,說文采夠了,意境卻不如人家的。評便評了,趙爺竟還嘚瑟一番,把公子氣得夠嗆。」
我湊近了些:「咦,趙爺也在啊?」
「何止,公子和他可不對付了。唉,明日還要課試,若結果不好,公子又要發脾氣,不如我裝病算了,告一天假也好。」
「我……我去吧。」
我跑進屋,央求李云棋讓我替書幾日。
「什麼緣由?」
總不好說沖著趙泊禹去的。
「我也想沾沾學問。」
「就你?小滿好歹讀過千字文開過蒙,你怕不是只認得灶臺上油鹽醬醋四字吧,」他撣了撣袖,「想躲懶是真,昨日讓你熨的服也沒熨好,今日還胡鬧上了。」
我平靜垂眸,聲音清晰道:「你辰時出門,我先整理過書房,重新排過案上的文集,又把柜子里發的舊籍拿出去曬,午時……」
「打住,算你記得清楚,比管鋪子那幾個酒囊飯袋要強些,要跟便跟吧,只是如果驚擾了其余人,仔細你的皮。」
日就知道威脅我。
可我當下也計較不了。
一個家生婢。
他日若等我翻了才好呢。
小滿說得對,臨近課試,李云棋是煩躁。
都坐下來好一會了,手指還一個勁兒地敲打書案,靜不下心似的。
上也沒閑著,不忘數落我。
「你這墨,磨得比小滿差多了。」
「我去換新的。」
「換什麼?換一硯新的還是換你這雙手?」
我低下頭,悶聲道:「看來和這墨沒什麼干系,是公子心煩,看什麼都不順眼。」趁著他還沒發作,我忽然湊近了些,「公子平時總嫌我蠢,說不準待會等吳家那位寫完,我還真不小心用墨臟了他的課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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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僅蠢,心眼還蔫壞。」他冷冷地笑,「別人可不容你潑墨撒野。」」
這又不是,那又不是,真難伺候。
好在后頭有腳步聲,應是有同門來了。
李云棋頭也不抬,卻先開了口:「聽聞你家生意遇上些麻煩,怎麼他們今日還放你出來,也不怕沒人管場子。」
「你倒是清閑,連丫鬟都帶進學堂了,可是書也不了你?」
趙泊禹面無表地打量了我幾眼。
我沒回避,直直地看回去。
一口一個丫鬟。
他倒是大爺,可子流的和我的又有什麼兩樣。
不過,他沒認出我。
自從趙老爺給了我銀子之后,就有意無意地不讓我靠近吳家。
而趙泊禹現今也沒能在我臉上瞧出些什麼,便收回目,往李云棋側的位置坐了過去。
我難免朝那邊多瞄了幾眼。
結果他忽然扭過頭來。
「李兄,你這丫鬟是不是一直在看我?莫非你平日苛待,想另謀高就?」
李云棋眼神一冷:「哦,那你問問敢不敢跟你走。」
什麼?
當牛做馬就算了,使喚自己的人還得是趙泊禹?
這想法一冒出來,就把我嚇出個激靈。
「我、我只伺候公子一人。」
趙泊禹愣了一下,「誰稀罕。」
他冷不丁摔了筆,墨濺到我上。
「哎呀。」
我連忙手去。
卻不是心疼子。
而是把落到地上的那幾滴給弄干凈了。
正捋起袖子,趙泊禹的目卻忽然落到我手臂上,「你這——」
李云棋皺了皺眉,「死皮賴臉,人都說不伺候你了。」
話音剛落,便把我拉起來,還開口要把我打發出去。
「趕找口井,把上洗干凈了。」
我退至門外,卻過窗看了趙泊禹許久。
他已埋頭苦寫,用心得很。
李云棋亦然。
即便不在學堂,他們二人爭鋒是常有的事。
趙李兩家這些年越來越興旺,整個江陵就沒幾家能蓋過他們風頭的。
這皆是因為族中分了兩撥人出來,一文一商,互相扶持。李老爺從前就是落了榜,才回來協管家中生意,他自然想李云棋能補上那憾。
恰巧趙家對趙泊禹也是同樣的期。
兩人走在同一條道上,難免被眾人拿來相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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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而久之,逐漸從較勁變了死對頭。
要不是都讀了些經綸,大概是要打起來。
今日倒是不止斗。
只是折騰的是我。
我移開目,看了看上的墨漬,轉找井去了。
他們要考好兩個時辰呢,我坐在井臺邊,慢悠悠地絞著角,也不著急回去。
後來聽見那頭傳來靜,便知道他們課試結束了。
按規矩,稍后能留下來用些茶歇,弟子們會松快不。
可我溜回學堂廊下時,原本喧鬧的地方,忽然間變得滿室死寂。
學監舉著一張洇滿墨污的考卷,厲喝:「誰毀了趙泊禹的文章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