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頓在屏風影,好一會才走進去。
氤氳的水汽里,麻利挽起袖子,一勺勺地添熱水。
「綰起來。」
李云棋突然拈起玉簪遞往我這邊。
可我騰不出手呀。
見我沒接,他輕笑:「怎麼?又變回呆頭鵝了?」
我放下木勺,把玉簪取過來,仔細端詳著。
「這麼好的東西給我用,要混上皂角味,怕污了您風雅。」
「跟他們學這些油舌的功夫,」李云棋攥住我手腕,「不過,勉強也能算個儇巧人兒,埋沒在賤籍可惜了。」
最后那幾個字,我從小聽慣了,可落在此此景,忽然了能撥人心的奇技。
綰起發,解裳,賤籍,水到渠。
連水面倒影,都是一半半的。
一半是簪玉錦的寵妾,一半是井臺邊絞的奴婢。
片息的停頓后,我把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肩頸上。
李云棋仰首閉目起來。
4
我跑出浴房時,裳紋未。
到底沒踏出那一步。
方才李云棋覺得愜意,睜了睜眼睛。
瞧著那張氣定神閑的臉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想起他抬起下,微瞇著雙眸打量我的模樣。
哪怕被收進李云棋房里,依然是一樣的景。
這哪里是我要尋的出路。
見了面,我還是得給他奉茶。
為奴時尚敢正視著與他對峙。
當了李家妾,就不是這個說法了。
可即便想清楚了,今晚于輾轉反側間也不了與悔意纏斗一番。
仍記得我跑出來的時候,往天邊去,月亮是滿的,又大又圓。
回到狹小的耳房,連眼眶都是小的。
同一片天,看見的月亮卻缺了一個口,凹陷不平。
橫豎是睡不著了。
索起來,點了油燈,借著昏暗的幫娘理理賬。
眼睛酸乏了,就用力兩下。
有一瞬間犯迷糊,約瞧見一個影晃了過去。
沒看清。
也不敢追上去,怕撞鬼。
可沒想到,天亮之后才是見鬼了。
李云棋要把我從他院里打發出去。
大概覺得我不懂事過頭,太礙眼,不想再日日看見我。
我以后,就在賬房干活。
我收拾好包袱,興沖沖地穿過回廊時,李云棋正斜倚在書房窗邊,手上握著茶杯,卻滿臉嫌棄,說茶溫不對。
「我這就去問問秋影姑娘,」小廝顯然沒瞧見我,他又接著問了一句,「公子,真放去賬房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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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杯啪一聲被按在案上。
「我倒要看看能翻出什麼浪。」
5
賬房里算盤聲噼啪作響,娘正托腮發呆,指尖著賬冊上一團墨污。
「阿囡!」一見我就眼睛發亮,「這頁被蟲蛀了,娘一路算過來,補了字上去,可他們都說算不平……」
我接過賬冊,練地翻看起來。
都快習慣了。
娘算賬總是算不明白,我從小就開始學,漸漸地給幫了不忙。
「你這樣寫……庫房那邊收不回賬,還得賠幾十兩出去。」
娘紅著臉去扯兒袖子:「哎,我再琢磨琢磨。」
滿賬房哄笑,連素來刻薄的老管事都搖頭:「這丫頭機靈,至比大的靈。」
娘起初以為大家只是隨口一說,可我在賬房待上一陣之后,仍然是常夸贊。想了想,頓時高興得不得了。
覺得我不像愚鈍,更不呆笨,只要費心周旋些,日后定能有個好出路。
只是怎樣才算好出路呢?也說不清。
只知道去李老爺面前報賬是個不錯的差事,便讓我去,最好還能討賞。
6
「倒是都算清了,不錯。」
李老爺抬頭看了看我,突然就有了想法。
「去查查西山的莊子——若也能理得清,賞你,和你娘各一副銀頭面。」
回去后,娘笑著掐了掐我臉頰:「早知說你比娘有本事,那可是能傳家的好東西。」
還沒拿到呢。
可要憋好這口氣,別半途就泄了。
莊子上的賬,門道很多,不好打理。我起得格外早,出來時人跡罕至。
馬車駛過趙宅時,我聽見外邊有馬蹄聲。好奇地探了探頭。
竟是趙泊禹。
他背著書篋,而小廝給他牽著馬。
撞上我的目,他勒繩停駐,看著這架有些規格的馬車。
原以為李云棋在里頭,可遲遲沒聽見第二人的靜。
再瞧一眼我上穿著的新,心里頓時有了眉目。
「你給他當妾了?」
我擺了擺手,看著他說:「我可不敢隨意進誰家的門。畢竟有些門,不是想進就能進的。」
話說完,才發現袖子了下來。
我收回手時,趙泊禹卻不自覺地按了按自己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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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佯裝不經意地問道:「欸,你是什麼人啊?」
「現在就只是個撥珠子算賬的,但很久以前的舊賬怎麼都算不清楚。」見他眉頭鎖,我反倒笑了笑,「爺要想知道,也回去問問舊人?」
話音落地,馬車的轱轆已轔轔作響,往城外趕,又經田埂。
我在莊子里待了三日。
常常連水都顧不上喝,怕記錯賬冊,誤收了誰家冤枉糧。
暮四合時,才有些空當,坐在樹下吃佃戶老張伯塞過來的新梨,他說是自家最甜的,謝我今日沒記他的賬。
梨子啃得干凈,梨核拎在手上忘了扔。遠,幾個佃戶家的孩子蹲在田埂邊玩,見我抬頭,笑嘻嘻地招手:「小東家,扔過來嘛,踩到地里,明年能長出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