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己堅強起來。
竭力不去看后的慘景。
要趕走。
錦衛很快就會搜到這邊來。
我想帶孫將軍離開,然而大概撞到什麼,使不上力。
在悉的挫敗涌來前,我咬住牙,匍匐爬到孫將軍旁,出他腰間的短刃。
用力扎向大。
汩汩鮮濺出,猛烈的刺痛本該是我從未能承的,但我這時竟因這痛而找到力氣。
錦衛搜尋的聲音越來越近。
我環視四周,這里泥堆高聳,草叢茂,有個凹,勉強能容納人。
我先把孫將軍推進去,拿草堆在外面。自己深吸一口氣,住鼻子,沉進泥水里。
泥和火藥的硝煙氣蓋住了味。
錦衛的犬搜了一圈,沒發現什麼。
「今兒風大,飄到下游去了吧。」
是那個年輕錦衛的聲音。
「皇孫和和尚都在另條船,這上面估計就是那丫頭,沒用,別管了吧。」
年長些的錦衛罵道:「上頭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,一個都不留!」
年輕錦衛捂住鼻子,煩道:「那就趕下游去找啊。媽的,火藥放這麼多,西廠就是有錢哈,當放煙花呢,熏死爺了。」
「不放多了,怎麼炸得死……」聲音遠了些。
等外頭徹底沒了聲音,我才力出水面。
扶著岸,嘔了一會兒。
我抹了把臉,不敢看別的方向,爬到一邊,瓣止不住發抖,費力撕開裳打好結,把昏迷的孫將軍背到上。
第一次,沒有背起來,摔到泥里。
我吐出里混著的泥水,再去背。
兩次,三次,四次……
嘩啦啦,風挾雨而來。
一滴。
是雨。
兩滴。
是淚。
啪!
我狠狠給自己一掌。
不準哭。
夏水暴漲,哀風如鬼咽。
污水里那雙只會繡花描紅的手攥斷了秀長指甲,抓住草。
爬起來。
淤泥深陷,長路難行。
往前走。
我背起將軍,他的雙腳拖行在地上。我搖搖晃晃,跟著不知從何飛來的燕鳥,往雨霧冥冥的天地去了。
15
推開門,窗臺上歇停著一只「燕鳥」。
褪的釵。
裴渙一喪服,立在窗前,拿起來。
不知何刮來一陣雨,挾著冷風,將沒關好的匣子里的幾疊紙吹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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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孩的筆跡。
纖弱娟秀,寫著:
【佛曰,人有八苦,生老病死、別離、求不得……】
那時年裴渙不明白,還捉著的手笑。
「小小年紀,抄這些不吉利的話作甚。
「小爺有的是能耐,保你一輩子不苦。」
那時的他如是夸耀道。
蠢啊。
裴渙扯,尖銳釵尾陷指腹,鮮紅跡滴落。
燕兒走得好。
他無比慶幸,走了。
不然今日抄家,說不定被兵胡髮賣進窯的奴婢里怕是就有了。
若這時還在,他有什麼能耐護得住。
父親說得對,曾經沒有什麼是他想要卻無法得到,以后,那種日子再也沒有了。
陛下病重,朝野巨變,洪忠與趙氏把持朝政。裴父從前與史來往的信被錦衛查出來,其上有憂慮皇嗣、討論廢棄英王的大逆不道之語。
雖無實據,但在這樣人心惶惶的時候,一點風吹草便足以讓洪忠與趙氏到驚嚇。
他們手里的刀再也收不住,但凡有不利于他們的舉或談話,涉案之人通通沒有好下場。
詔獄的在富貴之家門口流了一日又一日,這一日,到裴家了。
裴父為了不連累家人,自縊而死。裴母憂懼過度,一病不起。樹倒猢猻散,抄家的混中,逃走的奴仆的,搶的搶。
很快,裴家便只剩一個空殼子。
過了今夜,連這個空殼子也不屬于裴渙了。
白燈籠晃浪,灰月亮高。
鬼鬼祟祟的來喜踩碎一地舊輝,抱了一懷從裴渙私庫拿的珍寶和那顆碩大的東珠,臨走從狗鉆出去時,痛快啐了一口。
他心想:什麼王孫公子,什麼金尊玉貴,日日瞧不起奴才,以后看你比我這奴才能好過幾時!
一邊有奴才背主,一邊也有善心難泯。
門環扣響,明月紅著眼,「公子……」
裴渙沒有轉,垂眸著那舊釵。
「怎麼還不走?」
明月哽咽一瞬,「奴自小跟著夫人,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,夫人病重,公子就讓奴留下照顧夫人吧。」
裴渙無神道:「隨你吧。」
明月拭去淚水,拿著懷里一個小包袱,走去給裴渙。
「這是燕兒當初給公子做的鞋,雖未做完,奴想著到底是的心意,便從小柳兒那里拿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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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袱打開,一雙繡活細的鞋,不知孩是如何熬燈夜做來的。
而他留給的最后面目,卻是刻薄無的冷待。
裴渙手指抖,輕輕接過來,抱在懷里。
他大半生多金銀珠玉不珍惜,流沙似地拋去,此刻卻把一雙殘缺的鞋放在心口,握得了又。
明月擔憂他天子驕子一時墜泥,想不開,道:「公子,夫人撐不住,裴府只有您一個人能挑起重擔。人只有活著,才有可能。您想想夫人,想想燕兒,們會愿意看到你這個樣子嗎?」
屋蒼白窗紙投月,裴渙仰面閉眼,深深呼吸。
溺水者掙扎,出手抓,哪怕只是一浮萍也好。
因為有了牽念,人才有活下去的一口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