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是想不起來,娘親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我的眼圈不紅了。
娘親縱火時,連家中銀票也搜羅起來,能隨帶走的給了我,不能帶走的全都給燒干凈。
理由是,不能便宜了負心漢和小三。
唯有一雙玉鞋不曾被燒毀。
綢層層織的鞋面,鞋底是白玉所制,里面放滿了各種香料。鞋面上還墜著一顆金鏤花的鈴鐺。
我認了出來,是記憶里年時,爹爹某一年送給娘親的生辰禮。
爹爹說,一步一響,一步一想。
「喚雲超凡俗,步步生香,與這玉鞋最是相配。」
我心頭一,原來娘親自焚之前,或許看到這雙玉鞋,覺得不忍。
是而下了它,只穿了的素,質本潔來還潔去。
沒想到大火無,偏偏這雙鞋被埋在了箱奩下,逃過一劫。
府上一團,我趁機悄悄離開。
娘親死后,府上銀兩不足,爹爹贖那花魁又用了兩年的俸祿,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
聽聞那花魁錦瑟後來嫌貧富,棄他而去,轉而投奔了一富商之子。
爹爹為謀生計,只好四親自奔赴公差。
有一次監修水堤時,他在堤壩上暈倒,被修壩的民工救起才挽回命。
那一日,一個須發斑白的男人跪在河岸邊,七魂丟了六魄,對著滔滔江水絕地嘶吼:
「喚雲,別丟下我,你回來——」
無人回應。
爹爹終于落下淚來。
8
離開陸府,我在城門下鑰之前乘著馬車出城,在郊外的一客棧住下。
我打點給掌柜一些銀兩。
「我南下,可有途徑?」
掌柜沉片刻,「姑娘孤一人,陸路兇險,漕幫每隔四日才有專門搭乘婦小姐探親訪友的船舫,最早還要等三日。」
「如若銀兩充足,也可避開大路走小舟,掩人耳目。」
我最終選擇走了水路。
老船夫經驗老道,行船至穩,可我還是難以抑制的頭暈腦脹。
一路上吐了許多次,風餐宿,顛沛流離。
我實在疲倦極了,枕在窗邊沉沉睡去。
眼前逐漸變得模糊,浮現起家鄉的舊景,白墻綠樹,雀啼蟬鳴,有船夫撐著竹蒿在蓮池中劃過,滿船清夢。
不知道走過了多久山重水復,忽然,船夫一聲聲喚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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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姐,我們到了!」
我仰起頭,不遠的岸邊,金浮躍,歌舞升平。
是我無數次魂牽夢縈的家鄉舊景。
我終于可以見到外祖母了。
在汴州見到外祖母的那一刻,外祖母看到我風塵仆仆的模樣,頓時老淚縱橫。
將我進懷中,心疼道:
「鳶鳶苦了,我們不再回那傷心地,以后就住在這里,與我做伴。」
原以為是舟車勞頓,我卻被郎中診出懷有了孕。
我十分驚訝,對于這個孩子的到來,有些不知所措。
外祖母毫沒有在意我懷著孕從夫家逃走,對我只有滿滿的心疼。
我在江南煙雨里安養了大半年,順利生下了一個兒。
外祖母極其喜這個重外孫,給兒取名為「含貞」,取自「含章可貞」。
乾剛坤,含晦章。
多年后,時過境遷,我已經姓埋名,重新獲得一個新的份。
我在江南市鎮包下了一茶樓,時不時還能在街頭巷尾,聽到京城的消息。
聽聞,爹爹上的附骨癰發作,沒了娘親烹煮藥膳、敷按的悉心照顧,熬了一個冬天,還是去了。
那晚我在夢中夢到了娘親。
并沒有瞧見我,而我看到在一個滿是高樓林立,完全陌生的時代。
娘親一干練的素,款款走上頒獎臺,耀眼又奪目。
我為娘親日夜牽掛的心也終于安放下來。
*
陸鳶死后,程胤多了心悸的病癥。
不僅夜不能寐,還痛苦不休。
他再也提不起刀劍練武,還因為玩忽職守,被削了爵位。
柳聞絮還時常利用子,試探扶正之事,在他崩潰的邊緣步步試探。
程胤忍無可忍地吼道:
「你不要做夢了,縱使夫人不在了,你也永遠不可能為續弦!」
他終于意識到,夫人在他心中的位置,是無可取代。
他日日把自己關在屋子里,借酒澆愁,直到京郊罕見地下了一場暴雨。
暴雨沖毀了陸鳶的墳墓,懸棺從懸崖上跌落,摔開了棺材蓋。
人們驚覺里面是空的,只發現了一簇簇蘑菇。
程胤得知這個消息,幾乎欣喜若狂。
尸骨無存,比起被野叼走,他更固執地相信,他的夫人沒有死。
他打起神,找了京中最好的仵作,發現夫人的棺材有從里面撬開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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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把戲逃不過仵作的眼睛。
從那天起,程胤辭去了職,跋山涉水,堅持尋找的蹤跡。
功夫不負有心人,三年后,他果真在一個江南市鎮尋到了的棲之地。
似乎比從前在府中時,更添幾分風姿和從容。
還牽著一個幾歲的小孩。
程胤心跳砰砰,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夫人,如何祈求的原諒。
為了怕嚇到們,程胤刮去胡須,涂脂抹,將自己扮戲子,在瓦肆間表演。
「他教我,收余恨,免嗔,休逝水,苦海回,早悟蘭因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