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看這一大家子人,就數我爹最沒出息,連自己的親娘都嫌棄,叔伯兄長們分明清楚阿是什麼模樣,也只眼看著我們一家偏待,竟沒個人出來說句公道話嗎?
「我阿爺沒了,這家里的男人們便沒皮沒臉起來了,也不怕人脊梁骨。」
我一邊跑一邊哭,里的話卻沒停下來。
村里有人去請了里長,看熱鬧的人將我家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我就跪在堂屋的地上,我阿娘垂著頭跪在我旁邊,任由我阿又罵又哭,也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「盼兒你便說說,你今日對長輩出言不遜又是為了哪般?」
被我阿吵得煩了,里長一揮手,我說。
「我爹不中用,村里誰不知道?可說一千道一萬,他也是我阿生的,我阿弟也是我阿的孫孫,我阿娘干的活兒能頂兩個男人吧?可是我阿呢?說好的,家里有了錢如數上,待到逢年過節,給家里的孩子們服做鞋子,再買吃。
「可是大家瞧瞧,這家里怕是除了我家,人人都藏著私房呢吧?
「看看我同阿弟穿的,再看看他們的,阿是怎樣說出『沒偏心』這樣的話來的?
「今日我不小心撞翻了三嬸的針線笸籮,原來里面藏著三個蛋呢!
「這本來就是我阿娘養的,阿每日早晨煮兩個,自己吃一個,給東子和招弟分一個,我阿弟眼站在門口瞅著,卻從沒見阿分半個給他。
「這也就罷了!竟然將剩余的蛋每日都分給了大伯同三叔家,我今日就想問一問,我們到底是不是趙家的人?
「是的話,為何要這般偏心?若不是,想必當年余家給的那一百兩銀子大家都知曉吧?既是因為我阿娘養育了我才給的,那阿便將那一百兩銀子還給我們,由里長做主,將我們一家打發出去算了。」
05
我阿一聽我提那一百兩銀子,手了鞋就扔了過來,我偏頭躲開了,沒打中。
「你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,什麼養你的錢?你倒是說說,是誰養的你?你吃的用的那樣不是老娘我的?還敢開口要錢,看我不打死你……」
阿又要撲過來,被我大伯給抱住了。
Advertisement
「盼兒,都是一家人,你這般詆毀我們……」
「大伯說說,我哪句話是假的?家里的地是誰在種?是你同堂兄們沒錯,可我阿娘哪次沒跟著?地里的草是誰鋤了一茬又一茬?是我阿娘一個人。
「每每要鋤草時,大伯娘就犯了頭疼病,三嬸要在家看孩子做飯,到了收割的季節,伯父心疼大伯母,不去,三嬸娘依舊在家做飯,只有我阿娘,你們干多晚,便跟多晚。
「怎的我阿弟就在家里連吃一個蛋都不能夠了?
「你看伯母同三嬸,再看看我阿娘。
「我阿娘命苦,可這也不是你們欺負我們一家的理由,今日阿就給個說法。
「如若不然,就拿出銀子來,我們分家。」
我心知肚明,分家是不可能的。
這樣大的事,哪里是我一個小姑娘說出來就有人聽的呢?
我只是想讓我阿弟每日有個蛋吃罷了!
最后里長做了主,每日的蛋除了阿吃兩個,剩下的三家平分。
我挨了十個板子。
這卻也是我能爭到的最好的結果了。
自此家里再沒人愿意同我說話,我在村里也出了名。
小小年紀,這般潑辣,長大了還得了?
沒人同我玩兒。
我每日黃昏去堂屋拿回兩個或者三個蛋,除了阿弟能吃一個,其余的都進了我爹的。
我阿娘不敢爭辯,便只能看著我爹從鍋里將蛋撈走。
冬日里沒件厚棉,阿弟跟在我后,鼻涕流了又流。
他要出去玩兒,我便帶他去村口,蹲在地上教他寫字。
「阿姐,為何要寫字啊?」
「你學會了寫字,日后便能吃蛋吃到飽了。」
「真的?」
阿弟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我,眼里藏滿了歡喜的。
「嗯!」
那是我第一次見水生。
他家姓宋,是外來戶。
聽說是里長家的遠房親戚,一來就在村口買了將近百十畝地,又蓋了間極大的院子。
他家的地也是雇人種的。
他同村里其他的年不一樣,倒是同余家的爺有幾分相像。
長得白凈端正,上的服鞋子干干凈凈,帶著些金錢才能養出來的矜貴。
他垂頭看著我教阿弟寫字。
然后什麼也沒說,又慢慢走過小木橋,回家去了。
Advertisement
他家離村子是一段說遠不遠、說近又不近的距離。
自打水生家搬來了村里,他家的院門便被大姑娘小媳婦踩薄了三尺。
水生家過得這般富裕,誰不想嫁到他家去?同他家攀個親?
可惜的是他娘說他有了未婚妻,待及冠時,便要娶回來的。
不知村里人懂不懂及冠是何意。
可這依舊沒打消村里人的熱,水生家依舊人來人往。
聽說他娘招待人都是鎮上買的點心,為了那口點心,去坐一坐也是值得的。